不是韩易需要AC米兰。
是AC米兰需要一个韩易。
所以，在他赴约之前之前，韩易就已经想好了推脱的说辞。他以一种笃定的直觉知道，贝卢斯科尼在听到那份收购条件之后，一定会想要见他。他会设宴，会以主人的姿态打开某一扇华丽的大门，用那种只有意大利人才擅长的热忱来拥抱这位东方来客。
但韩易不打算让那个场景在此刻发生。
不是这个时候，不是以这种方式。
但已经身在意大利的韩易，显然没有打算买一张第二天的机票飞回太平洋的另一边。
他还有事要做。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还有东西要看。
毕竟，AC米兰不是他在这个国家唯一的资产。
第二天清晨八点四十分，两辆黑色的梅赛德斯V-Class商务车安静地驶出了米兰文华东方酒店的地下车库。这座酒店在2015年刚刚开业，坐落在安德加里路那条窄而幽深的街道上，距离斯卡拉歌剧院步行不过五分钟。它低调而隐秘，没有巨大的门廊，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入口和门廊内侧那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绿植，暗示着门后的世界与街面上的嘈杂毫无关系。
韩易选择这里，正是因为这种气质。
车队汇入了晨间尚且稀疏的车流，沿着科莫大道向北，很快便驶上了通往科莫湖的高速公路。二月末的伦巴第平原，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薄光线之中，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前山轮廓模糊，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被随意搁置在天际线上。公路两侧的田野空旷而沉寂，偶尔闪过一座中世纪钟楼的剪影，或是一片还未从冬天醒来的葡萄园。
车内很安静。韩易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阅任何文件。他只是望着窗外，看那片土地在晨光中缓慢地展开，一公里接一公里，从城市的混凝土边缘，逐渐过渡为乡野的开阔与寥落。
大约五十分钟后，科莫湖出现了。
它最初只是山谷之间一道狭长的灰蓝色光带，被两岸陡峭的山体夹持着，安静得像一面被时间遗忘的镜子。然后，随着车辆沿着湖岸公路向西北方向行驶，湖面渐渐展开，那些著名的湖畔别墅开始一座接一座地从浓密的柏树和石松之间显露出来。
赭红色的、鹅黄色的、纯白色的立面，层层叠叠地依附在几乎垂直的山坡上，每一座都拥有自己的码头、自己的花园，自己的那一小段被石墙圈出的湖岸线。
这是欧洲老钱的游乐场，几个世纪以来都是。
车队最终在一扇高大的锻铁大门前停了下来。
帕萨拉夸。
韩易推开车门，踩上了碎石铺就的地面。清晨的湖风携带着水汽和松脂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而清澈，与米兰城里那种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浓缩咖啡的空气截然不同。
他抬起头，在他面前，这座十八世纪的庄园正处于一种介于废墟与重生之间的状态。主楼的新古典主义立面已经被脚手架包裹了大半，工人们已经陆续到岗，那些钢管和防护网在晨光中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几何图案，像是某个当代艺术家对古典秩序的激进解构。南侧的花园露台上堆放着成摞的大理石板材和覆盖着防水布的石雕构件，一台小型起重机孤零零地立在池塘边缘，吊臂斜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但透过这一切施工的混乱与喧嚣的静默，庄园的骨骼依然清晰可辨。那些比例完美的拱窗，那道从湖岸一直延伸到主楼入口的中轴线，那些虽被时间侵蚀却仍旧傲慢地挺立着的古罗马式科林斯柱头，共同构成了一种不可被轻易掩盖的东西。
韩易在买下帕萨拉夸之后，立即启动了一份耗资巨大的全面翻修计划，然后转身飞回了洛杉矶，再也没有重新造访的机会。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而这是他第一次回来。
他站在碎石车道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正在被一点一点唤醒，一点一点赋予新生的庞然大物。
“韩先生！”
不知道静默伫立了多久，韩易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
他扭过头去，只见安托万-嘉舍和克里斯蒂安-达尔班正一左一右，领着走在他们中间的男人，挂着同款的温和笑意，朝他走来。
而最中间的那个男人，正是帕萨拉夸的前任拥有者洛夫家族为庄园雇佣的家令，又被韩易续聘为物业经理，负责监督翻新修缮计划的马蒂亚-科伦比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