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马蒂亚。”
韩易朝科伦比尼伸出手，笑道。
“好久不见！”
科伦比尼握住雇主伸来的手，又把另一只手绕过韩易的肩头环去，给老板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是美式雇员与英式雇员的不同之处，也是南欧员工与西欧员工之间的差别。热情奔放，不拘小节，无时无刻不在输出正面情绪，这些特质，在科伦比尼这个体内既流淌着意大利血液，又在美国本土长大，成年后还在南欧地区生活工作的特例身上体现得相当明显。
韩易拍了拍他的后背，退开半步。
“最近过得还好吗？”
科伦比尼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笑容在二月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明亮，牙齿整齐，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纹路，整张脸都在发光。
“过得很好，老板。”他说，“事实上，得感谢您。我现在是整个冬天无趣又冷清的科莫湖区，过得最充实、最快乐，名声也最响亮的那个人。”
这句话当然是对雇主和他的翻新修缮计划的恭维。
韩易怎么会听不出来？科伦比尼是个聪明人，不常有机会与雇主面对面的他，自然要把握住每一次对话的窗口，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整套信息的传递。
我的工作能力，我的工作态度，我对这份工作的珍视程度，以及我为您所创造的，超出合同约定范围之外的额外价值。
这是一种自我推销，但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自我推销。科伦比尼做得很自然，很松弛，奉承裹在玩笑里，企图心藏在笑容下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韩易并不介意。
事实上，他欣赏这一点。一个在意自己工作的人，一个渴望被看见的人，往往比那些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姿态的管理者更值得信赖。前者有动力，有饥饿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欲望去保质保量地完成每一件被交付到手中的任务。
因为他知道，这些任务的完成质量，直接决定了他下一次站在雇主面前时，还能不能笑得这么灿烂。
于是韩易顺着科伦比尼的话头接了下去，明知故问。
“名声最响亮……是因为你这段时间雇的人手最多，对吧？”他看了一眼庄园内散落各处的施工设备和脚手架，语气闲适，“二月的科莫湖，没有人创造了比你更多的工作岗位。”
“哈哈，是的，是的！”科伦比尼仰头笑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碎石车道和主楼之间扩散开来，惊起了花园里某棵石松顶端的两只灰椋鸟。
“他们看不到您，只看得到我。”科伦比尼收回笑容，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意大利人标志性的耸肩动作，“所以您因为这些工作机会而攒下来的好人缘好名声，全都转移到我头上了。”
“现在出门买咖啡……”韩易微微眯起眼，调侃道，“店老板会给你免费送一杯浓缩吗？”
“啊，说到这个……”
科伦比尼倏地竖起一根食指，语气和神情都变得颇为认真。
“还真有。”
“真的？”
韩易也有点意外。他本来只是打趣，没想到还真接住了一个故事。
“没错，就上周，我去科莫城里办事。”科伦比尼开始讲述，语速不急不缓，带着意大利人讲故事时那种天然的节奏感和画面感，“办完之后进了一家咖啡馆，点了杯浓缩解解乏。站在柜台前面等咖啡的时候，跟老板随口聊了两句，然后发现，他的儿子，现在就在我们这里做工。”
说到这里，科伦比尼侧过身去，抬起手臂，遥指向花园。
“确切地说，是正在为我们庄园里的十五座喷泉更换锈蚀管道，安装静音循环泵。”
“喷泉修复工作已经通过审批了？”
韩易随口一问，当然，也是明知故问。
这些进展，安托万-嘉舍每周都会给他汇报。帕萨拉夸的一切动态，从整体工程的里程碑节点，到单个分项的审批状态，都由瀚资本的团队整理归档，通过邮件和视频会议，准时出现在他洛杉矶办公室的屏幕上。一份份阶段性报告，一张张施工现场的照片，一笔笔经他签字拨付的款项。虽然人不在北意大利，但韩易却依旧能实时观察到帕萨拉夸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被一点一点地拆解，又一点一点地重建。
但既然跟科伦比尼难得面对面，就多给后者一些展示的空间。
这不是施舍，这是管理。让一个优秀的下属充分地表达自己，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工作被关注，被重视，被认真倾听，是提升和巩固忠诚度的有效手段。
“没错，大概十天之前，我们提交的喷泉修护方案就通过了Soprintendenza的审查。”
科伦比尼颔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