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刷落在颧骨上的时候,安德烈-杨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粉质很细,刷毛也是顶级的松鼠毛,触感比洛杉矶三月的晚风还要温柔,但他还是不太习惯。
五十来岁的男人了,是金牌制作人,是西海岸嘻哈教父,是Beats by Dre的创始人,也是白手起家的街头传奇。数十载的名利场沉浮,让他适应了很多个标签,很多种角色,但却唯独没有适应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这件小事。
对于这么一位出生在康普顿的非裔男性来说,面前茶几上摆放的瓶瓶罐罐,全是被他的社区与同侪嗤之以鼻的刻板印象。
“请暂时别动,杨先生。”化妆师低声说,这位身形娇小的白人女孩,从踏入这间办公室开始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看得出来,她不太习惯于服务名流,至少是不习惯于服务Dr.Dre这个级别的名流。
“抱歉。”
Dr.Dre看了一眼小姑娘,抿嘴笑了笑,然后依照对方的要求,顺从地不再动弹了。
他坐在办公室靠窗一侧的一张灰色真皮单人沙发上,身体略微后仰,两条腿自然地分开,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介于松弛与警觉之间。
这是一种属于安德烈-杨的标志性休息方式,他很少真正放松,即便看上去放松的时候,他的脊柱也是直的,就像是随时准备投入一场战斗那样紧绷。熟悉他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幕墙外,洛杉矶的天际线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烁不止。从星荟大厦的第十层望出去,视野可以越过威尔希尔大道上那些参差不齐的楼群,一直延伸到圣莫尼卡山脉的灰蓝色轮廓。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太平洋的边缘,像一条银线缝在天与地之间。
这间总裁办公室里,韩易当初最满意的,就是这面玻璃幕墙。
现在,它属于安德烈-杨了。
是的,瀚音乐集团走廊尽头的这间总裁办公室,现在被完全交给了Dr.Dre使用。那张七英尺长的黑胡桃木办公桌,那面嵌了隐藏式LED灯带的米色书柜墙,那套来自B&B Italia的沙发组,甚至角落里那台被当作装饰品的1960年代Neve调音台,都是安德烈就任之后自己带来的软装。
不是不喜欢原来的陈设,而是这些物件对于Dr.Dre来说,是他割舍不掉的舒适区。
就任瀚音乐集团首席执行官的头两个月,安德烈来得很勤快。一周三到四天会出现在星荟大厦,坐在这张桌子后面,门敞着,让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到新老板来了。
这种物理意义上的在场,是一种古老而有效的权力宣示,也是给办公室里所有人打的一针鸡血。
Dr.Dre真的来了,他来带领我们,向那陈旧而迂腐的秩序发起挑战了。
但随着集团的运转逐渐进入自己的节奏,Dre的角色也在悄然发生转变。CEO这三个字母在他的名片上印得端端正正,但他的日常工作越来越少地发生在这间办公室里,越来越多地发生在酒店宴会厅、行业峰会的后台、晚宴的长桌上,以及从一座城市飞往另一座城市的头等舱里。
他变成了瀚音乐的面孔,或者说,他本身最大的作用,就是成为瀚音乐向外界展示的那副面孔,因为内部的绝大多数工作,都可以由他的得力助手卢克-伍德一手操办。他的行程被助理团队精确地分割成一个又一个三十分钟的色块,填满了手机日历应用上每一个可见的格子。
礼节性的,外交性的,宣传性的。
这三个词可以概括他如今百分之八十的工作内容。
整个三月,他只来过星荟大厦三次。第一次是签署一份与Deezer的版权合作框架协议,签完名连咖啡都没喝就走了。第二次是跟韩易一起来开周会,虽然已经充分放权给了聘用来的各路高管,但韩易还是保持着每周参会的习惯。第三次更短,出席一场活动的中途兴之所至,让助理驱车来到星荟大厦,取了几份需要亲笔签名的文件,和凯伦-郭在走廊里站着聊了十分钟,然后就消失在了电梯里。
今天是第四次,也是他预计本月会在这间办公室里,呆得最久的一次。
心念转动间,化妆师已经收起了化妆刷,退后半步端详自己的成果。Dre的皮肤在精心调校之后呈现出一种自内而外的健康质感,既不会在镜头前过度反光,也不会在特写里显露出岁月的疲惫。他看上去就像他本人,一个五十二岁,保养得当,目光沉稳的男人。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杨先生,化好了。”
“谢谢。”
Dr.Dre重新睁开眼睛,轻舒一口气,看向坐在他对面另外一张沙发上,正低头翻阅着台本的扎克-奥马利-格林伯格。
这位《福布斯》杂志的高级编辑,专门负责媒体与娱乐产业的财富报道,在这个领域的声名颇盛。
眼下,格林伯格正在写一本书,书名叫做:《3 Kings: Diddy, Dr. Dre, Jay-Z, and Hip-Hop's Multibillion-Dollar Rise》。
翻译过来,就是《嘻哈三王:吹牛老爹、德雷博士、JAY-Z和嘻哈产业的十亿美元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