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源问“为什么”
平安不说话,使劲儿开始挣脱。
秦源“你说,为什么,说出来”
平安挣不开,着急“他们会说”
秦源“说什么”
平安另一只手也开始过来掰秦源的手指,她急红了脸,秦源催促她“你说出来怕什么,我就松开你”
平安挣脱不开,瞪了秦源半天,败下阵来,声调调高了一点“我想不到,想不到爷爷的意思,你现在又拉我的手,他们会........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平安的声音裏又有了哭腔。
秦源看着她,把她拉近了自己身边一点,他松开了她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肩膀上的骨头摸起来很明显。她瘦得厉害,秦源心疼得很。“想不到就算了,没事的,夜隼成立的目标就是保护你的安全,不是要你带着我们覆仇,能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让你安全就够了”
平安没说什么,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秦源松开了她的肩膀,拉着平安的手走进了山洞。
大汉和少年看着进来的两人和两人紧握的双手,秦源坦荡回视两人。少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汉呆了一会,突然笑着摇了摇头。秦源也笑了起来,拉着平安的手晃了晃。
山洞裏,有烤肉的香味,兔子和野鸡都已经快要烤好了。少年招呼两人“阿源、公主,快过来吃东西”平安咬着兔子肉,脑子裏什么都没想,秦源看着放空的她,下定了决心。他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对正在吃东西的另外两人说“卫东,阿铭,吃完之后,你们就走吧”
大汉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叫阿铭的少年一时间懵了“啊,走哪裏去”
秦源“去活命”
阿铭着急起来,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卫东放下了手裏的东西,没看秦源。一直在放空的平安接上了话“离开这裏,走到哪裏去都好,过自己的生活”
阿铭“自己的?你们呢,一起走吗”
平安摇了摇头。
阿铭“你们要留下?!”,“不行!卫东,你说话啊”阿铭着急地推着卫东的肩膀,卫东不说话。
平安说“我们留下,你们走,你们走得远远的,随便找个什么地方,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阿铭“不行!我们不走!卫东!”
卫东缓缓说“好”
阿铭目瞪口呆“什么”
卫东“我走”
阿铭“你疯啦,你要背叛公主?!”
平安放下了手裏的肉“不是的,不是背叛,是我让你们走的,你们听我的才是对的”
阿铭“我不走,我进夜隼的时候就发过誓,我要一辈子忠于陛下和公主,永不背叛。我记得自己的誓言”
卫东冷着一张脸。
阿铭“阿源!!”秦源安抚地想叫他坐下,阿铭倔强地站着。
秦源“阿铭,我已经想好了,我会陪着平安,撑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你们没必要陪着我们”
阿铭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我陪你们留下”
吃过饭之后,卫东提起了自己的剑,却好像只是会站在原地,平安走到了山洞外面,拔野花儿玩。
秦源站在山洞门口等着,阿铭坐在山洞的另一边,背对着卫东,擦拭着剑身。
卫东看了看阿铭,深吸一口气走到山洞门口,停在了秦源身边。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东走到了平安身后,平安头也没回“走吧”
卫东嗫嚅着“是”然后嘆了口气,向前大步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秦源坐到平安身边,想要安慰她,平安却抢了先“嘻嘻嘻,你看这个”她举着一小朵紫色的小野花。
秦源接过野花,点了点头“好看”平安笑嘻嘻又地接过来野花,自己摆弄着玩儿。阿铭从山洞裏走出来,看着两人。
三个人谁都没在说话。
那天傍晚的苍溪山,夕阳很美,橘红色混着靛紫色,他们三个看了好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阿铭死在溪水裏的时候,自己正带着平安在前面狂奔,平安回头,看到阿铭拔出身上的箭矢,一剑隔开三个杀手的刀锋,她想挣脱自己的手回去。
自己拉得更紧,跑得更快。
平安哭起来,阿铭在身后高喊着,听起来撕裂且绝望:快走,阿源,公主快走!
自己回头的那瞬间,看到了阿铭脚下的溪水被染成了红色。他双膝跪地,已无力举起自己的剑,对面的刀锋瞬间下斩,已经隔了那么远,可是秦源还是听到了刀锋划过皮肤、斩断骨头的声音,自己握着平安的手抖了一下。
阿铭死去的样子,卫东离开的样子,太多同伴死去的样子这一刻突然纷纷涌到眼前。
秦源端着酒杯的手,有点颤抖。他使劲儿闭上了眼睛,大力握紧了手裏的酒杯,将那些画面赶出自己的脑海。
平安总是说,她自己是这些人死亡的原因,要不是因为她,就不会那么多人死于非命,最后连尸骨都不知道去哪裏找。
秦源却知道,平安不是这些人死亡的原因,自己才是。
当年成为夜隼领队的时候,自己发过誓,要尽最大能力保护部下,自己做的每一次决定都要对他们的生死负责。
可当年,从新房内带走平安的那个时候,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将平安送到大巫师那裏去,大巫师会保护她。
第二,夜隼由他带着保护平安离开望京,把令牌给平安,让平安自己悟出令牌的秘密,重新夺回天下。
闯进新房,见到平安的时候,这两个选择在自己脑中此消彼长地轰鸣。
在平安以为自己是坏人,短暂的反抗过程中,秦源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公主,荀家反了,皇上命令我们带您离开”身边的同伴们立刻将自己和平安护在中心,快速登上已经准备好的马匹,向城外突围。突围的过程中,被自己扯过黑袍罩住全身的平安,在自己怀裏嘟囔了一句“这算怎么回事啊”
秦源恍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城墻上火把漫天,有人在城头大喊“拦住他们!”身边的一部分同伴,留下了抵抗追兵,另一部分缩小保护圈保护着自己和平安,秦源心裏想“是啊,这算怎么回事呢”
平安今天刻在骨头上的所有名字,是扎在自己心裏的永远的刺,那不仅是写出来,叫出来的名字,是一个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生命。而自己,才是让他们死亡的的真正原因。
苍溪山上,看到平安之后,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全部回来了。秦源半夜惊醒,梦裏纠缠他不仅是同伴们的死亡的画面,还有如今的平安。如今的平安,性格大变,半死不活,她的命全拴在她最恨的人身上。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因为一己之私选择带平安离开,而是把她送到大巫师那裏,那么同伴们就不会死,平安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自私的选择,让自己违背了诺言,背叛了同僚,还让自己心爱的人受尽折磨,让她觉得她自己才是一切痛苦的罪魁祸首,活在巨大的悲痛中,自己却可耻地成为她所谓的救世主和唯一的指望。
如果平安知道,秦源的心口剧痛袭来,不,她暂时还不能知道。
秦源不愿意再想下去。如今,只能先弥补自己的错误,第一步,就是要时刻保护她的安全,把她的身体治好。再来,同伴们的仇也要报,先帝留下的事业也要完成,最后,赎罪。
谁,也逃不过。
碧青註意到了秦源的变化,他握着酒杯,好像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碧青仔细观察着,想要看出些什么,秦源却慢慢镇定下来。碧青移开註视,心裏的疑虑加深,她好奇平安和秦源的经历,她好奇荀泽是否知道秦源的身份,她担心自己的选择,她答应过秦源不告诉公子关于他的事情,但她也没有完全做到。
平安和秦源相认的那天,她已经把秦源追来的事情告诉了陛下,但并不算违犯约定,她没有将秦源和平安相认的事情告诉陛下。
碧青做了一个赌,她赌的是陛下的心。师父告诉过自己,自己的任务是保护陛下真正想要保护的,她需要最后一次确定,陛下到底是不是真心在乎平安的命。她告诉陛下,平安差点死在雪地裏,是及时赶到的秦源救了她。上次离开苍溪山后,陛下亲眼确认了平安情况的好转,那时自己告诉过他,好转是因为平安吃了秦源的药。这次,她刻意选择不提这些,只是向陛下确认要不要杀掉秦源。过了一个时辰,陛下的回覆来了:不
碧青赌赢了,她现在终于百分之百确定了自己要保护的人是,平安,只有平安。
至于秦源的背景她选择不说,想到这裏,碧青苦笑起来,说不定陛下知道得比自己多,比自己早。至于自己将来怎么交代,哎,碧青很苦恼,再想想吧。
就着火光,伴着恐惧和担忧,沈溺在各自的思绪裏,两人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