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一梦(三)
在阿婆家住了近三天白榆还是没有把该说的话说出口,他没有勇气去面对真相出口的结果,更不敢拿外婆的承受能力做赌註。
身世一拖再拖,不过偷来的闲适生活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意外总是降临在不经意之间。
这天白榆起了个大早准备出门买点东西,路过外婆屋裏听见裏头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大,听着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他倒了杯温水赶忙推门而入,一眼望见的却是鲜红的手掌,他条件反射的开始发抖,咳血的情景他见过不止一次,母亲要离开那会儿也常常咳血。
阿婆瞇着眼,模糊的视线看清来人之后手掌变得无处安放,可咳嗽的欲望让她开不了口,张嘴只能咳出血来。
回神的白榆慌张的拨通120,随后拿上衣物:“外婆!我送你去医院!”
阿婆举止之间皆是退让,再听到这句话之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从喉间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你……刚刚……叫我……什么?”
白榆眼圈泛红:“外婆、你是我的外婆!——”
阿婆露出满意的笑容。
“外婆!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白榆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阿婆努力抑制着咳嗽,保持呼吸的平稳。
“……没事。”阿婆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了。”
“您都咳血了还没事?”
眼泪落得无声,白榆急了,扶起阿婆就要上医院去:“我不管!我们上医院去!”
阿婆拉住少年的手腕,惊觉竟然如此纤细:“你妈妈一定没有好好照顾你,把我的孙子都饿瘦了。”
白榆哽咽着:“不,不是——妈妈她……”
阿婆抬起的手略有颤抖,附有簿茧的指腹轻轻拭去少年脸上的眼泪:“其实……外婆猜得到,你呀,太像你妈妈小时候了……简直是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外婆……一眼就看出来了……咳咳”
“可怜我的小外孙……吃了不少苦吧?”
白榆说不出话来,自以为隐瞒的很好。他好像常常这样,总是自以为做好,到头来还是被迁就的那个。
”外婆……对不起……对不起……“
“不怪你……你外公也是,犟的很……咳咳……你妈妈跟他一个德行,明明心裏那么关心嘴上却从来不饶人,那年把你们赶出去,你外公啊,后悔了一辈子。”
阿婆抓着白榆的手又紧了几分,深吸一口气似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你外公……很想你们的……他临走时特地让我等她……跟她说一声从来没怪过她。可惜啊……看来是要亲自来说了。”
不断有泪珠滴落在阿婆手背,她目光温柔的看着这个眉目相似的少年,转头缓慢的从抽屉裏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塞到他手裏:“这份房契是留给你们的。”
白榆呆呆的接过房本,温热的液体滴在面上。
突然阿婆剧烈的咳嗽起来,比之前还要严重,这一咳便停不下来了,原本苍白少血色的脸因为呼吸不畅而涨红。
这次咳出的血液不再是鲜红色,泛着黑。
不多时救护车就来把人接走了,明明上一瞬还在聊笑这一瞬就要生离死别了。直到‘手术中’的字样亮起,白榆才从那十几分钟裏反应过来,第二次、他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这一次还是失去吗?
还会失去吗?
白榆坐在凳子上目光略显呆滞,手裏攥着那本红色房产证。
这个点市医院已经有不少人了,走廊上人来人往,有的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走,有的人带着年迈的父母穿梭在各个窗口,时不时发出哀嘆的声音。
人们在这裏迎接新生也在这裏宣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