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京
纷纷扬扬的新雪落满了屋舍,屋外亮得令人目眩。秦子悦捧了手炉,坐在廊裏看雪。
和江南的温雪不同,那种软绵的、像云一样的白雪。京城的这场雪起先是颗粒的,像冰子一般直直落下,到了半夜渐渐大了,才轻飘起来,现在已经停了,只留下雪白的新世界。
越家军的事,很快的定下来了。边塞城主已经留书揽下所有罪过,自尽了,又诛灭了三族。
赵将军被留在京中,封了边定侯,那些将领去云南的、留兵部的、去西北的……林林总总,最后不过剩下一二回到边关去,继续镇守边塞。
越二娘便随着赵将军留在京裏居住,圣上不知何意又封了个平安郡主的名号。
匈奴人又被拉进朝堂搅和了一番,二王子被狠狠羞辱了一番,卷着铺盖连夜走了,媚娘亦被他带在身边。秦子悦命人给她的贴身丫鬟带了口信,若要反悔联系越家军的斥候便是。
他养着内伤,随师傅一起闭门谢客,倒也好的差不多了。
只是牛尚书日日来他家看一眼,偶尔还带着牛三娘,他到底经了媚娘一事的警醒,格外註意,见那牛姑娘不喜欢柔弱之人,便越发娇气了。偶尔矫揉造作,只比赵向龙陪他演戏时的目中泪光差了些许。
“子悦。”远斋先生过来了。
秦子悦喊:“师傅。”他心裏高兴,总是在房裏养病,倒真没和师傅好好说话,今天天气又这样好。这样想着,他的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小小的月,透着欢喜。
远斋先生坐到他身边,“你这烧也退下去了,内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何时和我收拾一下回江南去。”
秦远斋先生等着京裏的事尘埃落定,这才提出这话来。他在京裏这些日子,已经拒绝了不少故旧和弟子的拜访。他到底就这么个小徒弟,将来是要继承衣钵的,若不是担心他的身体,早就带他回江南了。
秦子悦收了笑脸,“师傅,我不是在写游记吗?这京城怎么能不写,我还想在留段日子。”
“你父亲的遗言你是不听了吗?速回江南。”远斋先生道。
秦子悦脸上闪过一阵迷茫,他自以为不曾告诉过师傅身份,但想想也就释怀了。当时离家出走是一时之气,不肯告诉师傅身份,后来就成了难言之语。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喜欢读书也好。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一开始是不想接的。元帅的孩子,兵权,且你又这样有主见。我离开京城,连秦氏都除籍了,只在江南只讲学,不弄权。”秦远斋看了小徒弟一眼,未尽之意。
“你是个好孩子,到我门前时,盘缠皆尽,箭羽皆失。可你看到了那些难民依旧源源不断,你一生都不会绝尽。”
“师傅,不绝不尽本就是伦常。可我见到,你要我如何袖手我父亲死在诬陷之中,如今他声名尽毁,越家军分崩离析,可那人却稳坐高堂,连个斥责也无,您要我如何跟你回江南我爹是把我摘出来了,可是我难道就能洗掉我这一身的血脉吗?”
秦子悦这半年来心事无人可诉,如今被最亲近之人点出,一下爆发出来。
“师傅,我好恨,我好恨我任性骄纵,这些年来陪在父亲身边的是赵叔,是那个假的越二娘,我总以为他要管束我,可是却连一点人子之责都没有尽到。您知道我是谁,那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不好,让我留在这,逐我出师门吧!”秦子悦跪下,却又忍不住把手搭在师傅膝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前十七年的光阴都是嬉笑怒骂,除了课业,便在无什么负担。文也好,武也好,他样样都不输人,在书院裏他是师傅的嫡传弟子,人人都敬他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