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这是谁?方兰生?还是晋磊?
他怔怔地註视着昆吾割玉刀刀面,心裏竟一时没有个确凿概念。
偏偏晴雪的声音又连续不断地响在耳边,像覆响的琴,筝筝袅袅,却始终凑不成一个连贯的曲调。
“……芈先生说这是魔性。‘佛性恒而不审,魔性无始无明’,就好比大日与乌云,魔性大盛之时,佛性就会被掩盖而变得不明显,如同乌云蔽日;而当心思明凈之时,就像乌云消散,佛性又能像晴空万裏、大日普照。佛性恒在,魔性却是可以拔除的,兰生前世业障太多、命中生而有魔性,一定要拔除了这魔性,否则总有一天他要被魔性控制,丧失心智变成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就要堕入魔道、要来害你!苏苏你好不容易才有了覆生的希望,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她费力地覆述这些拗口之词,虽也有不解、有犹豫,却始终明明白白确信一件事:她是为了屠苏。为了屠苏她宁可相信那个“芈先生”的话,宁可帮助他来对付兰生。
他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荒唐得有些好笑,想起晴雪也曾听命于欧阳少恭、做出过背弃他们的事,可那时是被药物控制,这会儿她却是神智清明;一边是出生入死的伙伴,一边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她竟会选择相信那个什么芈先生而不是兰生?
“苏苏……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是请你一定一定听我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这刀裏面出现的事情是真的,凤鳞洲对抗九婴的时候你昏过去了并不知道,我可是亲眼见到了,兰生他……他的确魔化过,自从自闲山庄后他魂魄裏的晋磊就苏醒了,兰生他那么善良,那么慈悲,那么……懦弱,他抵抗不过那个前世心魔的!”或许是察觉了屠苏眼中霎时的疏离,她慌忙解释,虽然此时追忆那段惊险经历或许未必明智,但却是她此刻唯一能说服屠苏的赌註——她必须要说服屠苏,为了救屠苏她已付出太多,她从来不在乎付出,却不容许她付出换来的结果有任何闪失,即便这闪失是因为自己人也不行。
然而这话在屠苏听来却好比欲盖弥彰。不论祖洲、凤鳞洲还是流洲——自闲山庄的一幕他是亲眼所见,手握百胜刀的兰生看起来的确邪气冲天,这昆吾割玉刀中所出现的或许都是事实,他却并不相信兰生真会如它所预言的变成怪物——怪物?这词听着委实有些耳熟,连带唤起许多经年的回忆……怪物,从来都是别人说他会被煞气所噬变成怪物,他甚至早已习惯那种找不到共识的落寞,除了师尊、师兄和芙蕖,其他人似乎从没把他当成过同类。
“不管你信不信,这既是事实也是最终的结果——除非你们助我,协力拔除他的心魔。”仿佛感知了他的想法,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适时响起,辨不出男女,只觉得如此宁静而空灵,像是来自遥不可及的虚无,又像是发自肺腑,与自己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然后你觉得自己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晴雪如此确信兰生会成魔,这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能根据发生过的事实幻化出人心底最惧怕的幻象,暗示你相信这种所谓的“结局”,而这结局其实不过是一种可能而已。
他不知道身处另一“棋子”之上、铜铃法阵之中的兰生究竟在刀中看到了什么——他与晴雪所面对的割玉刀没有显示出这部分内容,但可以确信的是他的确是看到了些“什么”。那景象一定是触目惊心令人发指的,以至于兰生也会被其蛊惑而发狂;如果这发狂的结果之一是心智尽失、走火入魔,那么一定还有另一种结果,就是他能够平息心魔、安然度过此劫。
最好的破解之法莫过于信任了,就像他相信兰生不会背弃众人、加害自己一样,相信刀中出现的都是假象,是只要尽力阻止就不会发生的惨剧,是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但现下又如何令他相信呢?那些铜铃不但镇住了他的行动,一定程度上也禁锢了他的思维,他一定已经心乱如麻、无力思考了……最好是有个人,有个人能面对面地告诉他一切,帮助唤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