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
天渐冷,迫近初冬,早晚温度降低,偶尔哈气时已经能看见白雾。下午上完最后两节课,时间快接近傍晚六点,走出教学楼时天色昏暗,迟未外边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内裏套了一件灰白羊毛衫,尤嫌不够还在脖子裹了一条乳白色围巾,是前不久千越阿姨寄来的。其实早上出门的时候,迟未是准备穿一件墨绿色薄短袄的,毕竟他一向怕冷,夏天都穿得比其他人厚。不料那个还没找到房子搬出去的秋雨来却一个劲儿嘲笑他,迟未被他笑得烦了,才勉强换了身稍薄的衣服。
然而这会儿他很懊悔,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虽然不过是稀疏松散的小雨,可寒风却分外凛冽,吹得迟未将大衣裹紧了一次又一次,偏偏又忘记带伞,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在寒冷和饥饿中,迟未还是选择先冒雨去解决饥肠辘辘的胃。天冷后,校门外来了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他烤的红薯甜甜糯糯,迟未隔两三天就会去买一个,捧在手心一口一口地品尝,既美味又温暖。
迟未冒雨狂奔到烤红薯的三轮旁,前边已经排了很多人了,老大爷的伞明明那么大,可他还是在雨中排队等了将近五六分钟,才终于挪到伞内,衣服表面早就湿润了。迟未在思考要不要让室友送伞来,毕竟他还要给他们带红薯呢。提出这事的自然是那个性格过分开朗的秋雨来,他见迟未每次吃烤红薯都吃得心满意足,早就眼馋了,上课之前特意在群裏发消息让迟未帮忙带。
说起来自从上次覃潭撞见雷厉、秋雨来接吻,两人又迟迟没有搬出去,也不知是为了避免尴尬还是什么,明明在谈恋爱的两个人好像变得太直了,只要是在宿舍他们绝不会单独讲话,以前明明闹矛盾的时候还会互怼,现在秋雨来和雷厉的表面关系甚至不如他们同迟未、覃潭的关系,且两个人避无可避时竟都直呼对方大名,完全跟陌生人一样。连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的覃潭都觉察出不对劲来,前几天他还特意找迟未商量,提议要不要撮合两人一下。迟未并不擅长这些,但总觉得不妥,可覃潭却拉着他快速行动起来,经过了几次笨拙窘迫的撮合行动后,秋雨来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实情:“主要恋人嘛,你们不懂,有时候随便说说话都会变成调情,到时候情难自禁又吓到你们。”
这下两个单身狗都阴沈着脸,迟未事后诸葛亮地表示早说了不要草率行动,虽然当时的他比谁都积极。覃潭则无语地说自己居然浪费在图书馆的时间,去查诸如恋人如何和好等蠢问题,简直是一大黑历史。最后,两人一致强调:“你们这对臭情侣快搬出去住吧!”
想到这裏迟未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又朝队列前看去,终于只剩三个人,只是上一波烤好的红薯正好卖完了,他们还需要等待新的红薯烤好。又漫无目的地继续胡思乱想,距离第一次在绿岸小区见到康弦的母亲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也不知道他们母子二人是否和好如初了。
一个月前,迟未听康琴阿姨断断续续说完往事,心中很是怅然,可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因为在这样局面下所有人都是输家。等阿姨终于平覆了情绪,渐渐止住泪水,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姨,那么时至今日你依然排斥康弦走音乐的道路吗?”
“不,我只剩下懊悔,”康琴重重地嘆着气,疲倦不堪地说,“其实,我从说出那些话、做了那样的事后,便悔恨不已。我恨了那个疯子这么多年,却也将自己变成疯子,我怎么能毁掉我孩子最宝贵的东西?可我偏偏就是犯了滔天大罪,又如何敢奢求阿弦的原谅呢?说来可笑,我对元屿的恨意竟然在我知道阿弦再也不会回来时烟消云散,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我竟然在近乎杀死自己孩子后,才学会成长,才懂得放下仇恨和执念。可是我也再没有勇气乞求康弦的原谅了,因为我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来。”
康琴告诉迟未,在康弦进入青春期后,他渐渐变得叛逆,初二时康弦第一次离家出走,急得康琴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康弦十分懊悔,他觉得是自己的不懂事害了母亲。母子俩便约定,如果的确需要暂时离家出走也不可以超过七天,并且要每天通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平安。在一年前的争吵后,康琴发着烧在家等了七天,康弦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也不曾回家看过一眼,她便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孩子。
面对康琴的悲观绝望,迟未实在于心不忍,他终于道出自己的来意:“阿姨,解铃还须系铃人,惟有你们母子二人才能解救彼此,何苦再两个人折磨苦痛下去呢?”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康琴带着哭腔无措地说。
“我想,大概只有从音乐这个源头出发,”身为旁观者的迟未缓慢地开口,真诚建议道,“阿姨可能您不知道,我以前学美术、现在学编导,这两个专业从本质上来讲,与音乐是相似的,它们都属于创作的艺术。我一直这么认为,艺术是无罪的,犯错的是命运。当然我能如此明白地说出这些所谓的道理,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局外人,我没有身处其中,所以我能轻易想通。可是康弦却已经身在局中、不可自拔了,他知晓了、经历了这一切,他将自己封闭起来,封闭在一个没有音乐的世界裏,他需要一把钥匙来打开那扇紧闭的门,而这只有身为母亲的您才能做到。”
后来,迟未将康弦送给他的音乐手稿拿了出来,表示自己准备将康弦在桑溪湾的音乐作品重新整理。没想到康琴阿姨提出要和他一起,原来她在与元屿相爱的三年多裏,学过很多关于音乐的知识,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很多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但这一次,康琴想要摒弃偏见,用尽全力为自己的孩子治愈伤痛。
康琴夜以继日地整理乐谱,迟未也一有时间就往绿岸小区跑,他还将过去云霞老太太作好的歌词誊抄了一遍,交予康琴阿姨让她后边一并带去。其实在这期间,迟未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实在不算多,康琴阿姨的坚定让人感佩不已,她过去只学过一年吉他,现在却笨拙地将康弦所作的每一首曲子进行弹唱,她的声音依然饱含着无限的情思,将词曲裏隐藏的每一处情绪都演唱得淋漓尽致。就这样尽心竭力地度过了一周,属于桑溪湾夏日的曲谱终于重见天日,迟未还帮忙将康琴阿姨唱的歌都进行了录音和后期制作。
他紧张地等待好消息,可是那之后又过去了三个星期,康弦那边依然杳无音信。迟未苦恼不已,正紧锁眉头思考要不要再去一趟绿岸小区,这时卖红薯的老大爷喊了他一声:“同学,要几个红薯啰?”
迟未这才回神,发现已经轮到自己,笑着说道:“四个,麻烦大爷了。”等老大爷手脚麻利地装好四个红薯递给迟未,他便往伞外走,发觉外边的雨变得细密了许多。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迟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最终还是拿出手机决定找室友送伞。正在打字,头顶突然出现一把碧蓝色的雨伞,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要不要送你回宿舍?”
时间在这一秒静止,风停雨歇,人群四散,迟未缓缓转身,终于又一次见到康弦。从天而降的康弦神采奕奕,双眸仿佛含着星子,唇角微微勾起,接过眼前少年困惑的眼神,要笑不笑地说:“不认我了,小少年?”
伴着康弦的一声小少年,迟未蓄积在眼眶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肆无忌惮地飘洒在风中,但又情不自禁扬起嘴角,由衷感到欣悦,最后半是哭半是笑地说:“欢迎回来,康弦。”夏天的康弦、桑溪湾的康弦、意气风发的康弦、唤迟未小少年的康弦、拥有伟大理想的康弦……所有时空的康弦,欢迎回来。
走了一段路,伞下的迟未缓了过来,胡乱地用手擦干眼泪,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一丝不自在。他们很快走到宿舍楼下,却还没能正式说一句话,两个人都楞在伞下,显得呆呆的。
“嗯……”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康弦先尝试着开了口,“那、那就送你到这儿了,再见。”
迟未痴痴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裏走,等快要走到门禁处,终于回了魂着急地转身,冲仍举着伞目送他回去的康弦喊:“等等我!等我把烤红薯带给室友,我们再去散散步!”
康弦笑着说了声“好”,迟未才放心地走进宿舍楼,开始狂奔。
不过三四分钟,迟未就气喘吁吁地从五楼跑了下来,这次他终于回过神来,恢覆了正常。虽然一起撑伞在冬日的雨中散步也不常有,但迟未似乎格外心满意足,他最多觉得有一点奇怪,因为康弦像是会某种神奇的魔法,可以让冬天也变得暖烘烘的。
然后迟未就这么如实地说了,惹得康弦捧腹大笑,气氛却也渐渐松缓,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塔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们从宿舍楼出发,绕过篮球场,路过二食堂,走到校园后一条长满香樟树的小路上,这是条人烟稀少的路,路旁有条不知名的小河潺潺流动。香樟树在冬日也是满目的深绿,路上有昏黄的街灯和渐渐不出声的雨,康弦合上伞,雨水顺流而下,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迟未欣喜地勾起唇角道:“雨停了。早听说学校后边有条小河,今天总算见到了,的确是幽静又惬意,你常来吗?”
说罢,转头看向康弦,只听他答道:“也不算,偶尔会到这裏听一听水声鸟鸣。”
然而迟未却无暇顾及康弦的答案了,先前他神游天外,只留着一缕魂魄感知康弦的归来,全然没发现康弦外表的焕然一新。他稍微长了点肉,虽然还是单薄,却也不像上一次见面那样病恹恹的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露出了额头,头发大概是没剪,长长的直接烫了个卷发,康弦本就五官英朗,发型一换居然多处几分混血感来,让迟未想起高中时每天在画室面对的石雕像,极具观赏价值。
迟未双眸凝视着康弦,楞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居然换发型了?”
“不是,你什么眼神啊?”康弦手指挑了挑微微蜷曲的发梢,忍俊不禁道,“刚才走了这么一截路,你完全没发现吗?”
“我只想着你回来了,哪裏註意到其他啊?”迟未嘟嘟囔囔地说,他忽然伸出右手摸了摸康弦乌黑色的卷发,讶异石膏像瞬息间拥有了生命,又莫名想起在桑溪湾的大巴上梦见的人形模特,手指不由自主地抚到康弦的额角、眉间、鼻尖,眼看就要挪到对方的唇峰。
康弦突然抓住他的手,眉头一挑,揶揄道:“知道你为我惊艷了,也不要动手动脚啊?”
迟未挣开康弦紧握他的左手,眼神心虚地四处乱瞟,他在心底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理了理大衣根本没皱的袖口,才说道:“就、就有些意外你烫了卷发,很多人不是都会剃个寸头嘛?”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我开始确实准备剪个寸头重新开始的。”康弦转身继续往前走,自然而然过渡到迟未刻意不提及的话题,“到了理发店我妈突然也说想换个发型,她头发本来就长又选了羊毛卷,差不多得坐一下午。然后老妈听到理发师说我头发长度合适,不搞个发型太亏了,就让我也去烫头了。照她所说,这才是凸显我气质的艺术家发型。”说到这儿,康弦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起老妈当时说话的笃定神情,实在是十分可爱。
走在他身旁的迟未也跟着笑出声来,一阵风忽然刮过,吹得康弦半长的卷发乱飘,迟未又点评似地开口:“那确实,从颓废乞丐到流浪艺术家的蜕变呢。”
“谁是乞丐?”康弦拂开吹到眼前的头发,气恼地回嘴,“还有非得加个流浪吗?”
“主要你这头发太难打理了,风一吹就乱。”说完,迟未笑着伸手帮康弦理了理凌乱的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