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他的问句还没来得及说完,忽地垂头看见迟未泛红的双眼,天色那般昏暗,可他们距离太近,所以康弦还是看清了迟未因疼痛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
“我背你。”康弦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他觉得生病受伤的小少年似乎变得格外脆弱,好像自己的呼吸稍重一些,他都会如同天空的积雨云似的,海风一吹便倏忽不见了。
迟未本能的反应是拒绝,但他借康弦的肩作拐杖,只走了不到三百米,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他也发觉自己的脚踝比先前更肿了。风越刮越烈,下一场暴雨随时都要降临。
终于走到先前他们相遇的银叶树那裏,迟未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上次从银叶树走回酒店大概花了十五分钟,而这回自己扭伤了,走得更慢,回去的时间肯定得二十分钟起步。
迟未终于妥协,自暴自弃地说:“算了,还是你背我吧。”他心想丢人就丢人,总比脚废了还淋雨好得多,反正桑溪湾没人认识自己。
只是从有记忆以来,迟未就没被人背过了,康弦半蹲着身子等他时,迟未竟变得手忙脚乱,觉得怎样的姿势都很奇怪。好不容易松松垮垮地扣住康弦的肩,他却立刻站起身来,迟未没稳住平衡,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他急忙环住康弦的脖颈,才算是没往后摔。
这会儿,康弦再也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被人背一下有那么可怕吗?”
迟未说不上缘由,觉得丢脸是一方面,但他也知道自己更在意的是尚未明晰的性取向。于是,被同性朋友背又多了些不同含义,迟未好像无法做到十分坦荡。
“可是,你又不喜欢我。”康弦又像是年长迟未几岁的前辈了,他仍背着迟未,轻声细语地宽慰,“小少年,世上除了爱人、亲人之外,还有朋友。所以,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我们都可以拥有纯粹的友情。”
诊所,迟未正躺在病床输液。他的扭伤倒不算严重,只需要上药养几天,可发烧却烧到了四十度。然后迟未又被康弦教育了一番,责怪他生病也不知道说出来。
“我也是游戏快结束才发现不舒服的,”迟未忽然动容,自己好像遇见了很值得深交的朋友,他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含着笑意,“谢谢你啊,大前辈。”
康弦无所谓地摆摆手,他笑着打量乖乖躺在病床的迟未,忽然不怀好意地提议:“既然这么感谢我,那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就是刚才进鬼屋之前跟你说的人生大事。”
迟未瞪大眼睛,满是好奇,疑惑发问:“什么?”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贼船。
康弦想要迟未帮他写词,下午他翻完《我落下了桑溪湾》后,忽然迸发了灵感。康弦目光坚定,满是憧憬地告诉迟未:“我想做一张专辑,关于桑溪湾的夏天。”
迟未在那个瞬间忘记了拒绝,也许是康弦过于郑重其事,他情不自禁问:“这就是人生大事?”
“音乐当然是我的人生大事了。”康弦没有一刻犹豫,他反问,“难道你对绘画不是这样吗?它是你的快乐、痛苦,也是你的救赎。”
迟未却变得迟疑,觉得那也许是不同的。于他而言,绘画更像一种本能,因为爷爷是画家,自己又有几分天赋,所以从小就被送去学画画。又因为爷爷最大的遗憾是年轻时没能去专业院校学习绘画,迟未便承接他的期望走上艺考之路。绘画更不是迟未的救赎,那个梦以后,他几乎没能画出像样的东西,频繁想到绘画不过是习惯而已。
于是,迟未有些失落地回答:“我好像还没有可以视作人生大事的东西。”
“那也没关系,慢慢去找。”前一秒康弦还在指引后辈,下一秒他又开始坑蒙拐骗,“所以你来帮我作词,下午咱们去烧烤店,听你讲了那些噩梦,我就发觉你想象力非常丰富啊。没准帮我写写歌词,就发现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迟未听见康弦又回到这个话题,不想再理他,就闭上眼睛装睡。要是康弦拜托他设计专辑封面还行,可作词他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但康弦还是坚持,他可怜巴巴地恳求:“你就试一试吧?也不强求,不然我可能就做不成这个专辑了。”
迟未很懵,不明白自己写不写词与康弦作曲编曲有何干系。他想难道是因为以前的乐队解散了,连个可以作词的人都找不来吗?再不甚,也可以自己写啊。
可迟未重新睁开眼却看见康弦像是梦碎了似的,眼眶蓄满泪水,满脸都是沮丧,不由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康熙沈默了半晌,迟未以为他不会再说,都有些心软要答应时,他忽然开口:“其实,我家人一直不太支持我玩音乐,但我高中很叛逆还是组了乐队。大一的时候才知道一些往事,就决定不再玩音乐了。”可去年康弦偶然认识了那位桑溪湾的笔友,笔友字裏行间都视音乐为生命,他开始动摇,明明定好国外的目的地,却临时改换飞机票,又乘了将近三小时的船,才来到桑溪湾,开始听海、听风,试着作曲,这天又因《我落下了桑溪湾》灵光乍现。
“我其实不是非要你帮我作词,只是可能我需要,需要身边有个人给我一点勇气。”大约是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康弦的眉头始终紧锁着。
迟未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拍了拍康弦的肩,认真地说:“如果音乐于你而言,是人生大事,那就不要犹豫了,快去写、快去做。我可以帮你写词,虽然我可能还不会,但是能给你逐梦的勇气,我们就一起来完成它吧。”因为发烧,迟未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他的语气很坚定。
听到迟未的回答,康弦有些动容,他情不自禁地搂住面前这个还生着病有些虚弱、却真诚善良的小少年。迟未也搂住康弦,轻抚他的背,这次没有任何奇怪的想法,只因为他们成了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