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
静谧的室内,
骤然听得一声额头砸在桌案上的钝响,孟琬“诶”了一声,
下意识伸出手。看卫淇已然是不省人事,又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她扭头瞥了一眼谢玄稷,想让他过来帮忙,却见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用一种极其耐人寻味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自己,看得她浑身上下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孟琬目光微不可觉地闪烁了几下,明知故问道。
谢玄稷倒是不含糊,
直截了当地回她:“看看你看我的眼神有什么不一样。”
孟琬一时语塞,只能干巴巴道:“一个醉鬼的话,你也往心裏去。”
“还真不大一样,
”谢玄稷勾起唇角,
似乎全然没受孟琬刚才的话的影响。须臾又微微倾着头,
作出一副细细打量她的神态,
意味深长道,“看来醉鬼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可信。”
孟琬懒得和他在这裏打哑谜,
叫了门外的两个小厮进来,
让他们把人护送到卫府去。
卫淇被小厮架起来时,
口中还含含混混地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他被人摇醒后,揉了揉红肿的额头,赧然垂下头,
扯了扯嘴角笑道:“让孟姑娘见笑了。”
孟琬道:“卫公子,我与殿下还有要事,便就不远送了。我叫了两个小厮送你回府,
若是路上有什么事,你遣人知会我与殿下一声就好。”
“不必,
我自己能走。”
卫淇推开搀扶他的两个小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一个不慎,险些被椅子绊了一跤。
孟琬无奈,只好又嘱咐小厮:“你们莫要听他的,一定把他安安全全送回到卫府去。”
说完走到谢玄稷身侧,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同走出了直房。
晚风拂过树枝,簌簌作响,花影在朗朗清晖的映照下婆娑摇曳。
谢玄稷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卫淇的背影上,直到他拐弯进入巷尾消失不见,才转眸看向孟琬,突然没来由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什么?”孟琬一楞。
“那你就是讨厌我?”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问。
孟琬沈默了一会儿,回道:“没有的事。”
随即嘆了口气,“走吧。”
谢玄稷却似小孩子一般停在原地不肯走,又问:“为什么你看我时的眼神总是很难过?”
孟琬这时才确定谢玄稷也醉了,或许比卫淇醉得还厉害。只是他总比寻常人更冷静克制,鲜少借着酒劲做出太过失态的举动。
他说的虽是未经思索的胡话,可细琢磨来,也多少透露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孟琬心头泛起酸意。
攥着他衣袖的手迟疑了片刻,指尖缓缓松开。她向上滑动了几寸,握住了他的手腕,温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谢玄稷终于还是给了孟琬这个面子,向前挪动了脚步。
步伐虽有些虚浮,但总归还算是稳当。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庭院。
是夜,月华如水般澄澈清明,疏疏落落的光辉在灰白色的砖石上流转,像摇动着的水波,映和着流萤的光芒,不停地闪烁着。
谢玄稷仰头望了一眼天,却不急着进屋,非要在外头看月亮。
孟琬拗不过他,只好让小厮搬来一张的藤椅,和她肩并肩地坐着,规矩得有些别扭了。
前世谢玄稷喝醉了酒,也会拉着她在摄政王府的后花园中看月亮。
他得罪的人太多,总是亲卫不离身。
就连在院中赏月,也会有士兵扛着剑弩,笔直地站在不远处,说是要保证摄政王的安全。
守卫的士兵隔得极远,还有浓荫遮挡,其实看不大清。可孟琬知道自己被人这么盯着,总觉得不大痛快。而且许是那个宫变的夜晚带给她的印痕太深,她对于刀光剑影总是格外敏锐,甚至无端生出一种错觉,觉得眼前的清辉是铠甲上反射的寒光。
孟琬于是道:“让你的人退下吧。”
枕在她膝上的谢玄稷“唔”了一声,睁开眼抬起头看她,“他们站得这样远,也能碍着你的事?”
孟琬没说话,只抬手摘下了发间固定发髻的金簪,掷在了地上,方漠然道:“现下我手中一件可以伤人的东西也没有了,王爷大可以放心。”
谢玄稷眸光渐暗,沈默了一会儿,索性直起身来和她面对面坐着。
“让你的人退下。”孟琬又重覆了一遍,语气不似刚才那样客气。
谢玄稷招来统领,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去吧,不必守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