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大军启程的时间定在三日后。
皇帝为鼓舞士气,
也为表示对谢玄稷的看重,决意亲登永安门城楼,
为众位军士饯行。
也不知是谢玄稷授意,还是冯九擅作主张。谢玄稷出发的日子定下以后,冯九竟破天荒地带了一群小厮前来孟府,说是来请王妃回府。
在外人看来,这已是给足了孟家面子,妃家断无再扭捏作态的道理。可这些天以来孟琬一直称病,什么人都不见,
孟尚怀劝不动孟琬,又不想得罪谢玄稷,干脆也说自己病了,
最后只得由孟珂出面接待使者。
想到孟琬这些日子决绝的表现,
孟珂也不好直接替她答允此事,
茶水上了两三道,
也没给人一个明确的答覆。最后只得含糊地说孟琬尚在病中,得问问大夫能不能出门,
暂时回绝了冯九,
打算先问过孟琬的意思,
再决定她这病到底要不要好。
出乎孟珂意料的是,他将此事转达给孟琬时,孟琬并不似想象中那样拒绝得果断决绝,
几乎迟疑了整整一刻钟,方下定决心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去了也是无用,
不过平白绊人心罢了。”
孟珂于是也不再劝她,折返回前厅,
满脸歉意地同冯九解释道:“冯总管,实在是对不住。适才我问过了大夫,说是小妹脸上长的疹子见不得风,还需在府裏将养几日。”
冯九关切道:“可还要紧?要不要传宫裏的医官过来看看?”
孟珂忙道:“这倒不必,大夫说了,只要不出门吹风见光,很快就会好的。”
冯九点点头,作了个揖道:“既如此,小人便不打扰了,告辞。”
孟珂有些过意不去,挽留道:“冯总管留下来用过饭再走吧。”
“多谢孟公子美意,只是殿下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府裏的大小事宜,还需小人照看,殿下也有许多话要交代小人。小人赶着回去覆命,便不在贵府久留了吧。”
孟珂颔首,正要起身送客,就被冯九止住,“孟将军太客气了,小人认得路,自己走回去就成。”
行至府门前,冯九正巧撞上了手裏拎着熟食的竹苓,看见其中几袋是五味斋的羊排,眼珠一转,上前问道:“你家姑娘不是伤风吗?怎的还能吃这些发物?”
竹苓下意识握紧了手裏的牛皮纸袋,慌忙解释道:“这不是给姑娘的,是我买来自己吃的。”
冯九似乎也没起疑,只笑了笑,“看来还是王府的规矩太多,我瞧你在王府的时候,都不大爱买这些东西到屋裏吃。”
竹苓忧心多说多错,索性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那边冯九的一只脚已经踏过门槛,又回转身朝竹苓眨了眨眼,“小竹苓,你说我以后还能在王府见到你吗?”
竹苓被冯九这般吊儿郎当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图,也不知道回什么合适,干脆咬了咬嘴唇,掉头跑开了。
直到门合上,冯九才敛去脸上强行堆出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
跟随冯九前来的小厮见状赶忙凑到冯九跟前,小声道:“不对啊,总管。刚刚孟将军不是说王妃是起了丘疹,怎么总管刚刚和竹苓姑娘说王妃得的是伤风时,竹苓姑娘什么反应也没有?会不会这王妃的病根本就是……”
“许是竹苓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有指出来,”冯九匆促打断了他半截没说完的话,随即又朝着那小厮皱了皱眉头道,“对了,这些话和我说说也就算了,可别到殿下跟前胡说。”
“是,是,小人明白。”小厮连声应道。
出岫的浓云催得暮色早早来临,大雨犹如银河倒挂,激起的水花似白珠碎石。因书房的窗边留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飞溅起的雨滴便得钻了空子随风飘至屋内,将书卷都染上了一股土腥气。
笔触被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打断,最后在暗黄的稿纸上洇开了一个极大的墨点。谢玄稷胸中一阵烦闷,将纸攒成一团,仍在了地上。
纸团正落在冯九脚下,冯九弯下腰正欲将纸团捡起,便被谢玄稷喝止。
冯九只好直起腰,垂着头走到谢玄稷跟前,等着被他训话。
果然,谢玄稷冷笑一声,又抽了一张熟宣,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如今越发会当差了,说说吧,又背着本王鬼鬼祟祟地去干什么了?”
“殿下这话说得也忒难听了,”冯九拱了拱鼻子,“小人只是想着王妃回娘家也好一段时间了,怕传出去不好听,这才领着人前去探望王妃,也好让外人知道殿下和王妃之间并无嫌隙。”
“那你见到王妃了吗?”谢玄稷不咸不淡地问。
“没呢,”冯九故意摆出笑嘻嘻的一张脸道,“孟将军说王妃起了满脸的疹子,这才整日躲在府裏,谁都不肯见。”
谢玄稷蓦地抬眸,同冯九对视了片刻,又将视线移开,继续在纸上画图,“可有叫宫裏的太医看过了?”
“孟将军说王妃已经快好了,只是这几日还见不得太阳,吹不得风。而且姑娘家嘛,总不愿满脸红点子给人看见。”
谢玄稷“哦”了一声后,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吩咐道:“我走以后,府裏的日常事务你大可以交由手底下的人来管。你这边,还是需要多留意郑贵妃和裴知行那边的动向。许将军和廖将军都不在军中,你若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都可汇报给张侍郎。”
冯九躬身道:“小人遵命。”
“还有孟府那边,你平素也须多关照些,别再闹出之前江临那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