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补充了几句:“孟珂与我有同袍之谊,孟尚书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只要本王与孟家还是姻亲,那在外人眼裏相王府和孟府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王不得不多帮衬着孟家。”
冯九道:“殿下不必解释这么多,小人都明白的。”
谢玄稷仍不放心,又叮嘱道:“我不在你的这些日子你千万要当心,以自保为要,万勿冲动行事。”
“小人知道了。”
谢玄稷仰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嘆了口气,“这场大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冯九也道:“是啊,小人已经许久没见过艷阳天了。”
暴雨接连不断地下了三日,然而到了大军出发前,天空竟奇异地放了晴。风轻日暖,万裏无云,暑气也不重,最适宜行军。
皇帝大喜,认为这是上天有意襄助大齐,竟在永安门城楼上擂起了军鼓,城楼上鼓声震天,城下的士兵亦山呼万岁,士气高涨。
谢玄稷随皇帝登楼,就站在他身侧,剑眉斜飞,目光如炬,犹如一棵笔直的青松,傲立于山巅,极目远眺。他一袭戎装,墨发高束,曜黑色的铠甲上闪烁着刺眼的寒光,朱红的披风被猎猎西风卷起,为原本冷峻的面容更添上几分肃杀之意。
一曲《破阵乐》毕,皇帝丢开鼓槌,招来一个内侍。
内侍端上一个细长的铁盒,呈到谢玄稷面前。
皇帝笑道:“吾儿,打开看看吧。”
“是。”
谢玄稷打开盒子,却见一柄泛着灿灿金光的宝剑置于其中,鎏金的剑柄上镶嵌着数颗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
“此剑为云崖山一位道士进献,剑身由陨石打磨而成,坚韧无比。太宗皇帝呈此剑斩下数十个敌军将领的头颅,开疆拓土,奠定我大齐的百年基业。”
皇帝接着说道:“吾儿将征,朕心甚忧,然朕亦对三郎寄予厚望。汝乃国之栋梁,当为社稷披坚执锐。朕赐汝御剑一柄,愿汝仗此剑光,扫除胡寇,安邦定家。”
谢玄稷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陛下厚爱,臣誓不辱命。”
皇帝拍了拍谢玄稷的肩膀,“盼汝早日凯旋,共庆升平。”
仪式结束后,谢玄稷走下城楼,掀起衣摆跨上枣红色的骏马,策马扬鞭飞奔出了城门。马蹄踏起阵阵烟尘,将他的背影隐入其中。
然而未行几步路,马上之人却猛然提起缰绳,掉转了马头。骏马传来一声急嘶,两只前蹄霎时间立了起来,深红鬃毛在风中扬起。
谢玄稷仰头回望高高的城楼。
城楼上旌旗飘飘,金铎摇曳,皇帝和文武官员正立在墻垛前,目送他远去。
看到他回头,皇帝甚至还做作地冲他张开双臂用力挥了挥,接着从内侍手裏一把夺过鼓槌,在鼓面上卖力地敲击,高歌着为儿子送行。
谢玄稷端坐在马鞍上,在原地静立须臾,最终还是微抿薄唇,收回目光,重新调转马头,朝着北边疾驰而去。
待到谢玄稷的背影消失在了蜿蜒的道路尽头,皇帝才揉了揉略有些发酸的眼眶,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知行,忽然有一点赧然。
皇帝悄悄撇去了险些溢出来的泪水,嘆息道:“裴卿,你说相王刚刚的表现,是在埋怨朕吗?”
裴知行道:“相王殿下与陛下是君臣是父子,不管是作为臣子还是儿子,他都没有埋怨陛下的道理。”
皇帝久久没有作声。
旁边的大臣和内侍亦是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缓缓转过身,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侍立在身侧的内侍,“三郎媳妇怎么没来?”
内侍回:“相王妃是内眷,按理说是不能登城楼的。”
“这些说辞就不要拿来哄骗朕了,”皇帝道,“朕也是从亲王的时候过来的,那时候朕去南边赈灾,先皇为朕饯行,云纾就默默站在先皇身后。她什么也不说,可她的心意,朕却是知道的。”
云纾是皇后的闺名。
皇帝已许多年未在人前这么称呼过皇后,左右侍从,包括裴知行都不免有些错愕。
“你们也不必瞒朕,朕一早就听说相王与王妃不睦,只是一直没得空关心相王。而今看来,传言非虚啊。”
裴知行道:“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强求不来的。陛下便是有心让他们夫妻如何如何,他们怕也不愿意听。”
“这倒是句实诚话。”
皇帝笑呵呵地觑了一眼旁边的内侍,那内侍也是笑着附和。
裴知行却话锋一转,“只是臣听闻相王与这孟氏是陛下赐的婚,他们二人不和,是不是……”
话还没说话,城楼之下忽跑上来一个小黄门,跪倒在地上禀告道:“陛下,相王妃求见。”
皇帝一怔,“她怎的现在才来?”
“那陛下要宣吗?”
“来都来了,便叫她让来看看吧。”
不多时,孟琬也登上了城楼。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形容憔悴,头发也只松松垮垮绾了一个单髻,上头没有一点簪饰。甚至还有几绺头发似乎因为赶路太匆忙,直接垂落了下来。
这般仪容不整,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幸得皇帝今日动了几分舐犊之情,不与她计较,只嘆了口气道:“你来得太迟,三郎他们已经走了。”
孟琬微楞,气喘吁吁地匆匆行了个礼,便疾步走到城墻前。
她踮起脚,朝北边望去。
却只望见遍地的足印和马蹄溅起的飞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