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戏
谢玄稷回到驿馆时,
孟琬正侧卧在榻上小憩。他甫推开门,便瞧见竹苓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提醒道:“姑爷,姑娘睡着了。”
谢玄稷于是放轻脚步,缓缓坐到床沿边上,替孟琬掖好被角。他低眸看着她泛白的脸庞,干裂的嘴唇微抿,替她将几缕濡湿的头发拨开。
孟琬难受地扭动了两下肩膀,胸膛起起伏伏,
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她紧紧攥着被角,眉头皱成了一团,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你家姑娘身子不适已经多久了?”谢玄稷压低声音问。
“奴婢也不知道,
”竹苓细声道,
“殿下你是知道姑娘的性子的,
她就算是再不适,
也总是强忍着,不愿意给旁人添麻烦。”
谢玄稷嘆了口气,
接过手帕轻轻拭去了她额角的汗珠。
他已经极力放柔了动作,
可近来孟琬睡眠浅,
稍稍觉察到动静,便陡然睁开了眼睛,眸底尽是化不开的惊惧。
“你怎么了?”谢玄稷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
孟琬逐渐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过了许久,心绪才得以平静下来。她眼中慢慢有了焦点,倒映在瞳孔中的面孔愈加清晰。
她反握住谢玄稷的手,
唇角不由上弯,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你是从知州府回来的?”
谢玄稷“嗯”了一声。
瞧谢玄稷似乎是有心事,孟琬凝眸道:“怎么了?”
谢玄稷眸色稍暗,眼中漫过一层浓浓的疲倦。说起今日在渊州城内的见闻,不禁愁眉深锁,“琬琬,你方才可留意到我们来时的路上经过许多商铺?”
孟琬颔首道:“家家都关门闭户,看起来荒凉得很。”
“是啊,”谢玄稷道,“连一家医馆都寻不到。”
“你可问了那知州这是怎么回事?”孟琬问。
谢玄稷道:“他同我说是因为盗匪作乱,这才害得人人自危,大家都不敢在夜裏出来,可我总觉得此事并非那知州说的那样简单。”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才到知州府门口,便瞧见官差抓了一群瘦瘦小小的青年人,说是土匪。且不说究竟是不是如他所说这些人染上了贪酒好赌的恶习,才落草为寇。我倒是好奇,以他们那样的身材体格,如何能够打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或许是因为他们被逼急了,所以才孤註一掷,拼死一搏?”孟琬猜测道。
“我说的奇怪的地方不单单只有这一处,”谢玄稷顿了顿,紧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在知州府遇见了一个故人。”
孟琬心跳蓦地停了一拍,怔怔道:“故人?”
“说是故人,可我其实并不认识他。娘子,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不知娘子是否可以帮我答疑解惑?”
孟琬看向竹苓,“我与殿下有要事相商,你若是累了,便先回房间去休息吧。”
竹苓点点头,退出房间,将门关上。
孟琬手指不自觉蜷了几下,“夫君要问我什么?”
“我出知州府衙大门之后,有一个自称连池县县令的官员叫住了我,说渊州波诡云谲,让我多多留心。原本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我不过是听一耳朵也就罢了,可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做徐尧。”
孟琬双手交迭在一起,许久没有言语。
谢玄稷又道:“先前你舅舅也向我引荐过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但说来也是奇怪的,我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徐尧才是我真正要找的那个人。”
孟琬垂下眼帘,睫毛却是抑制不住地颤动了几下。
前世,谢玄稷的诸多亲信当众她最忌惮的就是徐尧。许幽虽战功卓越,可毕竟行事冲动,难成气候。廖云铮性子虽沈稳,却又不擅谋算。唯有徐尧此人极难对付,当初与他斗法多年,数次落了下风。
这辈子,她与徐尧自不会针锋相对,可过去那些经历留在她心中的痕迹一时半刻之间难以消弭。
回想起那些渺远的旧事,她总是无法抑制地心感惴惴。
谢玄稷自是留意到了她的异样,轻轻扣住她的肩膀,柔声问道:“你认得此人?”
床角挂着一盏纱灯,灯影迷离,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窗户似乎是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裏吹进来,蓦地将烛火熄灭,屋子瞬间被黑暗吞噬。
在一片漆黑之中,孟琬难得感受到一种心事不易被人窥破的安定。她覆又睁开眼,没有抬头去看谢玄稷的眼睛,而是低垂着头,下意识地将手抚上了她尚是平坦的小腹。
月份还小,旁人恐怕都觉察不出来。
甚至她自己都不曾留意。
这一路,她时常觉得胃裏不适,本以为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可今日在驿馆休息了好几个时辰,那李知州送来的饭菜也还算合口味,可不知怎的,仍旧是恶心想吐。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算了算月信,仿佛已经推迟半个月有余了。
她原是想等着大夫看过了确定之后,再将这个消息告诉谢玄稷的,却不想他一开口便是在提醒她一件事,一件她自欺欺人地想要遗忘的事——他在一点点恢覆前世的记忆。
在雁州的时候,孟琬原本是想等打完了仗,回到京城之后再向谢玄稷坦白。可回京之后,她又为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一拖再拖,迟迟无法鼓起勇气向他说出真相。
今日,或许是最后时机了。
不论他会如何怨憎她,她都应该坦然受着。
她是真的再也忍受不了被前世的梦魇时刻折磨了。
她嘴唇翕动,几乎就要将那些秘密脱口说出来。
可是……
她抚在小腹上的手微微颤动。
倘若她真的有了孩子,那该怎么办?
要是他真的不肯原谅自己,难道要用这个孩子逼迫他回心转意吗?
在她犹豫的这会儿功夫,谢玄稷已经站起身,重新燃亮了烛火。烛火剧烈地跳跃着,像是一条火舌吐信,将她的心搅得乱透了。她本来已经鼓足了勇气,觉得自己可以承受说出真相的代价,可是当看清他的脸的剎那,那些话语又重新梗在了喉头。
“你怎么了?”谢玄稷捧住她的脸颊。
“我认得,”孟琬偏过脸去,缓缓垂下了眼睫,黯然道,“可是有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解释。”
谢玄稷将她按在胸口,温存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又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可以慢慢同我说,不急于这一时。”
“可那些话不论什么时候说,都是一样的。”
“那便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
孟琬摇了摇头,埋首在他的肩窝,声线微微发颤,“我心裏是有你的,一直都是有你的。不论我们之间往后会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我是喜欢你的。”
这原是情人之间最旖旎动人的情话,可孟琬这样颠来倒去地不住在他耳边重覆,却也让他心口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昀廷,我……”
谢玄稷发觉自己好像也失去了直面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的勇气。
在孟琬再度张开口时,他忽然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唇用力堵住。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是暖融融的,可很快他便觉察到了脸颊有些湿润,像是被眼泪沾湿了。很快苦涩的泪水便滑入了口中,连带着这个吻也变了味道。
他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了。
他不想再去想孟琬究竟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就算她欺瞒了自己什么事情又如何?
只要她能骗自己一辈子。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让孟琬疲惫不已,她像往常一样靠在他的胸口,很快便传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谢玄稷记得孟琬对自己说过,只有睡在他的怀裏,她才能心安。
但是他只是睡得比她稍稍迟了一些,便听见了她口中吐出的久违的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