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这样对你,奈何你这般狼子野心,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谢玄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甚至,他也不想听懂她在说什么。他默默阖上双眼,嗅着熟悉的牡丹发油的气息,在她的身旁睡去。
这一夜,谢玄稷也久违地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许多曾经模糊的面孔,都在这场梦境裏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个穿着鹤袍的文臣拱手向他施礼,“臣徐尧参加摄政王。”
果然就是他。
翌日,谢玄稷起得极早,他不愿吵醒孟琬,轻轻抬起她的肩膀,想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脖颈底下抽出来。但是一个不留神,还是碰到了她的肩胛骨,将她吵醒了。
孟琬下意识抱住他的手臂,“夫君,你要去哪?”
谢玄稷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去集市上走走,一来替你寻一个大夫……”
孟琬道:“我已经无碍了。”
谢玄稷又补充道:“二来也是想看看这渊州到底有什么魑魅魍魉。”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可我瞧着你身子不大好,不如还是留在驿馆歇息吧。”
孟琬却不依,“我在这房间裏待得久了,也憋闷得很。我想去集市走走,左右是白天,又是在城裏,不会有什么事的。”
谢玄稷无奈道:“好吧。”
说也奇怪,今晨谢玄稷与孟琬在经过昨日那条街道的时候,就已然是另一派光景了。
天才蒙蒙亮,已经是炊烟袅袅,熟食铺子开满了整一条街,还有小摊贩手裏拿着铁块敲出“丁零零”的响声,看起来应该是卖龙须酥的。
谢玄稷停下脚步,转过头问身边的孟琬,“你想尝尝吗?”
孟琬确是真有些馋了,笑道:“那便来一块吧。”
那小贩立刻笑吟吟地喊了一声“得嘞”,掀开盖在箩筐上的纱布,露出金灿灿的龙须酥来。那龙须酥细如发丝,一股香浓的豆粉味扑面而来。
谢玄稷给了小贩两块铜板,那小贩连声道谢,将龙须酥用油纸包好,递到了孟琬的手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孟琬才将龙须酥从中间掰开,便扑了一脸的飞粉,连鼻尖上沾了许多。
谢玄稷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揩了揩孟琬的鼻尖。
孟琬笑了笑。
手裏的龙须酥没过一会儿便凝成了块,孟琬轻轻咬了一口,不仅黏牙,味道也很奇怪,她没抿一会儿便吐出来了。
“不合胃口吗?”
孟琬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挑剔的缘故,含笑道:“可能是因为近来不爱吃甜的。”
谢玄稷打量着四周,剑眉微蹙道:“你觉不觉得这条街有些诡异?”
孟琬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虽然也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劲,可至于哪裏不对劲,她也不大说得上来。
孟琬于是问:“是哪裏不妥吗?”
谢玄稷又扫了街边的一排商铺,径直拉着孟琬到了一间包子铺门前,问老板:“你这裏有花蛤馅的包子吗?”
这问题却是问得奇怪。
虽然花蛤是渊州的特产,可鲜少有铺子会将它做成包子的馅料。
包子铺老板一怔,旋即回道:“客官这说得倒是新鲜,我在这渊州城卖了十几年的包子,还从未见过花蛤馅儿的包子。我们家只有猪肉包子,菜包子,哦对,还有香菇包子。客官要尝尝吗?”
谢玄稷抬头瞥了一眼门头上崭新的牌匾,又问:“那老板,这条街上有没有地方卖花蛤馅儿包子的?许久不尝那味道,我倒也实在想念得很。”
“似乎是没有,”包子铺老板笑道,“咱们家猪肉馅的包子也是很好吃的,那花蛤咱们吃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我听说北边的人吃不惯这个,有的吃了还会长疹子,怎么客官倒好这一口?”
谢玄稷眉头一挑,“你怎的知道我是北边人?”
那老板立刻解释道:“听客官的口音像是京城那边的官话。”
谢玄稷也没计较他一个包子铺老板如何识得京城的官话,拣了不同口味的包子各一个,然后随口与老板攀谈起来。
他一脸困惑道:“我昨日经过此地的时候,瞧着这条街黄昏时就打了烊,怎的今日开业开得这么早,这一路竟不曾瞧见一家商铺关着门?”
闻言,老板立刻哭丧着道:“夜裏关门闭户,是为提防着盗匪,可又不想少赚钱,自然只能白日裏起得早些了。客官有所不知,那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咱们只盼着朝廷派兵将那土匪一网打尽,咱们也才能安安心心做生意。”
走出包子铺后,谢玄稷仍觉得别扭,脸上阴霾不散。
孟琬问:“我听那包子铺老板的应答似乎也没什么异状,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谢玄稷低声道:“怎么咱们只要进到哪家铺子讯问,这周边的行人就会有意避开咱们?”
“有吗?”
谢玄稷觑了另一家煎饼铺子,店门前站着几个人,应当是是来买煎饼的。
可他们二人才靠近,那些人就走开了。
谢玄稷走过去,买了几个烧饼,照旧问那老板同一个问题:“老板,昨日傍晚我经过这附近时怎么家家关门闭户,这渊州宵禁竟开始得这样早吗?”
老板“哎呀”一声,愁眉苦脸道:“还不是那土匪闹的。”
然而这回才听到几个字,谢玄稷就遽然发觉了不对劲,猛然抬头看向那老板,却见他皮肤黝黑,唇下还有颗痦子。
但即便是这样,谢玄稷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我见过你。”谢玄稷道。
那老板眼皮跳了一下,随即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客官说笑了,客官应该是头一次来这裏吧。小人可从未见过客官呢。”
谢玄稷道:“我昨日知州府门前见过阁下,阁下这么快就忘了?”
老板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谢玄稷不欲与他多言,面无表情道:“劳烦阁下同我去见见李大人吧。”
知州府内,那李屿瞧见谢玄稷领着扮作老板的官差进了府门,顷刻间面如死灰,还不得谢玄稷出言诘问,便跪倒在地。
谢玄稷冷声道:“李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欺瞒本王。你叫你的手下扮作行人和商铺老板做戏给本王看,到底意欲何为啊?”
李屿磕头如捣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解释道:“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
“此地的商贩多与土匪有所勾结,下官怕他们同殿下胡说八道,这才,这才……”
谢玄稷拍案道:“那商贩的证人证言本王自然会鉴别真伪之后,再决定是否予以采纳,谁许你这般欺上瞒下,装神弄鬼?”
“小人不敢,小人……”李屿哆嗦得厉害,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玄稷见他是这般心虚的模样,挥手招来几个亲卫,厉声道:“来人,将李屿扣下,先打他个五十大板。”
李屿忙道:“殿下,下官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谢玄稷勾起嘴角,“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不得已。”
李屿“欸”了一声,匍匐在谢玄稷脚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可还记得昨日一直跟随着殿下的那个连池县县令徐尧?”
“当然。”
李屿道:“他与下官不睦已久,此人极其擅长沽名钓誉,时时挑唆境内的老百姓和官府作对,又不加惩处,以此为自己博得一个贤良的名声。他在连池的地界,便是纵着那些土匪杀人放火,还收受土匪的贿赂。手下人好容易将那土匪关起来,没过几天就被他给放了,这才引得这群人又到渊州府附近作乱。”
谢玄稷睨着他,似乎对他这番解释颇有兴致。
李屿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飞速往下说道:“他嘴上说着要来向下官述职,其实就是知道殿下您和宁王殿下来了,要逮着这个机会告下官的黑状呢。昨日他提醒殿下要多走走,多看看,便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收买那些刁民,同殿下说下官的不是。下官也是无可奈何,这才只能将那商贩都换成自己人,免得他们被徐尧收买,肆意构陷下官。”
“他一个小小县令,倒真是只手遮天啊,”谢玄稷笑容裏带了几次讥诮,“不过李大人也不遑多让,竟连本王和拿徐县令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李屿五官皱作一团,抬袖擦了一把眼泪,“此事下官甘愿向殿下请罪,确是下官派了人去探听殿下和徐尧的对话。可是殿下,下官这也是没有办法……”
“好了,”谢玄稷淡淡道,“我也并未打算就此事责怪你,只是这徐尧在你口中行迹如此恶劣,怎的朝廷从未有所耳闻呢?”
李屿一脸沈痛,“京都远在千裏,哪能事事都传在天子耳朵裏。这其间的人情世故,下官也难以三言两语同殿下说清楚。不过……”
他有意停顿了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但是下官只消同殿下说一件事,殿下便知那徐尧究竟是何种品行低劣的人了。”
“你说。”
李屿道:“徐尧在连池县内哄抬米价,与民争利。不但如此,他还在去岁闹灾荒的时候,大兴土木。因为他自个儿信佛,他就在连池县的霞光岭上修了许多的寺庙,不知花费了多少官府的赈灾银。”
李屿见谢玄稷不为所动,又道:“殿下若是不信,下官可以陪殿下一同去往连池县的霞光岭。到时殿下问问当地的百姓和僧侣,便知那徐尧有没有滥用民力了。”
谢玄稷听他这般言之凿凿,一时之间也有些动摇。
梦裏这个徐尧虽是他的亲信,可梦境之事当真能做得数吗?
沈默了许久,谢玄稷冷睇着李屿道:“你说的事情,本王自会去调查。只是你欺瞒本王之事已是事实,本王不得不罚。你便先回府中闭门思过,待本王查清了徐尧一事,再奏请陛下,请旨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