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甲
宫裏小黄门来相王府宣孟琬进宫时,
孟琬正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把早晨不慎说漏的话圆过来。
她思考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意识到,
她糊弄不过去。
谢玄稷如今确是比前世单纯,但他不是傻,人家骗他什么他都会相信。
为今之计,只有咬死了不承认,说这是她的私事,不便与人随便说。若他还要逼问,实在没办法了,
那就说是自己看了个稀奇古怪的画本,又喝醉了酒,把自己当成了话本裏的人,
在梦裏演了段戏。
拙劣归拙劣,
荒唐归荒唐,
也算是个借口。
孟琬正这么想着,
宫裏就传话过来说是郑贵妃想要见她。
她也顾不上去深究她和郑贵妃今世有何渊源,郑贵妃为什么要召见她,
第一反应却是松了口气。
至少她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不用应对谢玄稷暴风骤雨一样的审讯。
至于郑贵妃,
她前世在她身边侍奉了这么长时间,
应付起她来应当还算是得心应手。
接孟琬的车架停在了广平门。
广平门到贵妃所居含章宫有很长一段路,途中要经过许多宫室,极易迷路,
郑贵妃特地派了人到宫门口接她。
孟琬抬眼一看,来接她的人正是晁月浓。
晁月浓今日换了一身桃红色的对襟上襦,下身曳着一条绣了花鸟纹的月华裙,
眉如柳叶,口若含朱丹,
比那日装扮得要明艷多了。
不过她仍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起来怯生生的。见孟琬掀开帘子要下马车,忙躬身上前去扶。下了车,给孟琬见了礼,又小心翼翼地退到孟琬的侧后方,低声道:“相王妃对宫中的道路不熟悉,须奴婢在前面引路。”
解释完这番话她才走到孟琬右前侧。
孟琬也朝她点头致意,微笑道:“晁内人不必客气。”
闻言,晁月浓眸中闪过一抹讶色,嘴唇翕动。
孟琬也反应过来了。
照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是不认识晁月浓的,那日郑贵妃在众人跟前也只唤了她的名字“月浓”,她这般脱口说出她的姓氏,也难怪她会如此惊讶。
重生以来,孟琬总是反反覆覆提醒自己不要露出破绽,可过往的一切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记太深,许多话说出了口才会意识到不对劲。
孟琬面不改色地浅笑道:“晁内人忘了,我前些日子入宫拜见陛下和皇后的时候见过内人一面。”
晁月浓微微抬眸看了孟琬一眼,但旋即就将目光收了回来,小声道:“奴婢记得娘娘,可……”
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是是娘娘怎么会记得奴婢?
“是吉翁说的,”孟琬信口胡诌道,“那日吉翁送我与相王出宫,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位穿黄衣服的内人是谁,是不是成王殿下的哪个侧妃,吉翁便同我解释了‘这是贵妃身边的晁内人’。”
晁月浓听到这话果然是红了脸,含羞带怯道:“王妃取笑奴婢了。”
再之后便沈默了一路。
孟琬暗忖,幸好眼前的只是晁月浓,而不是郑贵妃。要是在郑贵妃面前露出什么破绽,那才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这也算提前给她敲了个警钟。
她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一会儿在贵妃面前回话千万要谨慎。
孟琬进了含章宫才知道,今日来此的不但有郑贵妃,还有皇帝与成王。
皇帝坐在主位,贵妃就坐在皇帝身侧,谢玄翊的座椅则在皇帝跟前不远的地方。
这样的亲密无间,不像天家父子,倒像是民间寻常的富贵人家。
孟琬前世这样的场面已是见怪不怪,但思及而今皇后仍在,但她与谢玄稷于他们一家而言却都像极了外人,难免心中有些唏嘘。
郑贵妃瞧见孟琬来了,脸上又重新浮现起了意味不明的笑,起身走下臺阶热络地拉住孟琬的手,仿佛那日因珍珠而产生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郑贵妃温声问:“怎么今日只有三郎媳妇一个人入宫请安,三郎呢?”
皇帝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沈了下去。
孟琬看这阵势就知道郑贵妃并未告知皇帝她只宣召了自己一人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