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让人难堪的话她也没法直说,便只道:“殿下有公务在身,中贵人来传召的时候只有儿臣在府中,故只有儿臣一人前来。”
她又福身给皇帝和贵妃行了一礼,恭谨道:“儿臣代相王殿下向陛下,贵妃娘娘问安。”
这番解释并没有扫去皇帝眉宇之间的阴霾,反而让他语调中的愠怒更甚,没好气地问道:“还有什么公务要忙?昭罪司那边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怎么,他还想查出些什么?”
最后一问已然是在诛心了。
连孟琬听着都觉得异常刺耳。
这些日子谢玄稷如何查案,她也多少知晓一些。虽说他一直以来与谢玄翊不睦,可无论是传召证人还是搜集证据都是按照流程办事,绝没有任何要肆意构陷成王的意图。
作为父亲,他对自己的儿子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片刻过后,孟琬敛住了心中的不悦,面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淡道:“此案仍有一些疑点,相王也是怕草草结案,难平天下悠悠众口,还请陛下体恤。”
皇帝拂袖道:“昭罪司和宁王那边口供物证俱在,要是这都难平天下悠悠之口。朕倒要等着看看相王能查出什么让天下人都满意的东西!”
一长串话说得太急,才说完,皇帝就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郑贵妃连忙给皇帝递去热茶,抬手帮他顺气,柔声道:“陛下千万别动怒,还是要多多爱惜龙体才是。”
“要朕不动怒,那你们就给朕省省心。”
“陛下说的是。”
郑贵妃嘴上道着歉,却又暗暗给另一个宫人递了个眼色道:“把东西拿上来吧。”
皇帝眉毛微动,一头雾水道:“贵妃,你今日又要献什么宝?还要把相王夫妇也叫来?”
听出了皇帝意有所指,郑贵妃含笑着解释道:“上次的事情还叫臣妾吃得苦头不够多吗?臣妾原也是一片好心,谁知手下人如此欺瞒臣妾,弄了这么些不干不凈的东西过来,倒叫臣妾裏外不是人了。”
说完,她又掉转话头道:“今日臣妾是真不敢送什么宝物了,只是新得了几篇文章,知道相王妃是闺中女学士,这不,就想请相王妃一观。”
皇帝表情这才有所松动,点点头道:“文墨之事,老三算真是七窍通了六窍,问老三媳妇倒是比问老三贴切。只是,贵妃若得了什么好文章怎的不让朕先看看?”
郑贵妃笑道:“陛下是看过的,也排出了等第。臣妾想着三郎媳妇左右也无事,便叫她也来看看哪个更好,是不是和陛下想到一处去了。”
皇帝马上就听出了郑贵妃想要做什么了,顿时来了兴致,笑道:“如此,就让相王妃看看吧。”
孟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可既是君命,她也不好推辞,便只颔首道:“儿臣资质粗陋,说的也未必在理,陛下听听便罢了吧。”
“无妨,”皇帝呵呵笑道,“自古文无第一,就便是你排出来的等第和朕不一样,那也是寻常事,朕又不会怪你。你随心说就是了。”
孟琬得了这句话,才略微心安地应道:“那容儿臣先先看看。”
然而,孟琬才一取走盖在纸上的绢布,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皇帝颇好文墨,前世的时候拿着翰林院学士和宫外之人的文章评点倒是常事。可这十几篇文章字迹一模一样,分明出自一人之手,那给一个人的文章排等第又意在为何?
不过匆匆扫了两眼之后,孟琬再一次发现了奇怪之处。
她手中的这几篇文章分明写的都是同一个主题,不像是寻常的辞赋,倒像是科举时候的策论。
对,同一笔迹,同一主题。
这应当就是今岁会试考生被誊抄过后的试卷。
孟琬此时再无抗命之理,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将这十几篇文章一篇一篇翻完。
其中确实有几篇文采斐然,有一篇《平疆论》在此之间更是一骑绝尘。行文一气呵成,慷慨激昂,气势恢宏,又旁征博引,足可见写文章之人学识渊博。
孟琬大约能猜出是谁的手笔。
她前世读过他不少文章,对他的文风实在熟悉得很。
皇帝见她读完了,捋须问道:“相王妃,你可有定夺了?”
孟琬现下的确为难至极。
她若点了谢玄翊的那篇文章为第一,那便显得谢玄稷查案一事是在公报私仇。
可她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点了其他文章为第一。
孟琬此前虽然没有真的看过那篇文章,但也知道前世皇帝在糊名的情况下,将这篇文章交与诸多翰林院学士传看,众人纷纷点了谢玄翊的文章为第一。
可见那篇文章在大多数人看来都算是写得极好的。
这辈子皇帝应当也是在心裏默默将它排位第一之后又交与别人看过,还得了一致的讚许。
如此,郑贵妃才敢拿这篇文章来问她。
如果她强行说这篇文章不够好,不但得罪皇帝,她自己也觉得过于欲盖弥彰。
而且她也并不想做对谢玄翊和郑贵妃不利的事情。
孟琬暗自嘆气。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遇到不得不在谢玄稷和郑贵妃之间做选择的时刻,却不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迟疑间,门外忽有黄门来报:“相王殿下求见。”
皇帝纳闷道:“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做什么,不见!”
小黄门灰溜溜跑出去,可是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
“陛下,相王殿下说舞弊一案,他有了新的人证。”
皇帝冷笑道:“正好,那就让他进来。”
说完转头看着孟琬,面无表情道:“等相王进来,你再当着大家的面把等第一个一个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