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完,郑贵妃脸色倏然阴沈下来,可皇帝却不气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却是为何?”
孟琬镇定地解释道:“若臣妾所料不错,这十几篇文章都是命题之作。论题当是述前朝御西北边疆之策,并论其效云云。儿臣以为这篇文章虽有见地,可有一处关键典故用得不妥,遂使议论有偏颇之嫌。”
皇帝立时问道:“哪一处典故?”
孟琬不作声,须臾才道:“儿臣不敢妄言。”
皇帝笑了笑,一挥衣袖道:“无妨,不论你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孟琬这才回道:“陛下可曾留意这其中所提到的‘贾生之五饵三表策,班固讥其略’?”
皇帝颔首,不解地问道:“这有何不妥?”
“五饵三表之说乃西汉贾生针对匈奴而设的防御之策,其策主儒法德治兼施,以达拉拢,分化,控制匈奴的目的。此文引班固对贾谊的评价,说‘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又以叶适《外论一》中的‘谊于制患之术浅矣,请自为典属,用三表五饵而系之’佐证,最后归于怀柔之术不可用,我朝应以武力治北疆之患。”
谢玄翊在一旁听得仔细,不由自主地脱口询问道:“三嫂觉得说得不对吗?”
孟琬故弄玄虚道:“对,但也不全对。成王殿下可知秦穆尝用此策霸西戎,中行说亦曾劝说单于以此对付汉朝?”
谢玄翊道:“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我当时……”
说到此处,他猛然意识到说漏了嘴,改口道:“只是我当时看这篇文章时也没有想太多,还请三嫂赐教。”
孟琬看到他向自己做了一个揖,也回了一个礼,这才继续道:“北壬与匈奴虽皆为异族,然其性习、文化、政治皆有异同,故不可一概而论。匈奴崇武,以力为尊;北壬渐染汉风,则更重文治。”
“北壬之君,深知边境贸易之重,冀与大齐互通有无,共谋利益。故遣使臣,携带珍宝前往国朝,以示友善。双方互市,各取所需,大齐之丝绸、谷物,北壬之皮革、药材,皆可交易。此乃互利共赢之策,可使两国人民皆受其利。”
”是以,以武力镇压匈奴之乱,固为上策;然对于北壬,怀柔之策或更为适宜。怀柔之道,非茍且偷安,乃以德化人,以仁治国。此策可收长治久安之效,使北壬归心,边疆永宁。”
皇帝听罢许久没有作声,孟琬心中正忐忑,却听他忽地笑出声来,夸讚道:“相王妃真不愧是晏善渊的好学生啊!”
孟琬听这语气是在真心夸讚,遂作出十分谦卑的模样,福身道:“父皇谬讚。”
皇帝道:“其实朕一早就想要提拔晏善渊,只是他这个人脾气太倔,太难与人相与,朕是生怕他给朕惹出许多事端。不过今日,朕到想给相王妃一个恩典,相王妃觉得翰林院学士如何啊?”
方才孟琬长篇大论,侃侃而谈的时候,郑贵妃尚且沈得住气,可一听说皇帝竟要提拔相王妃的老师,马上就忍不住开口道:“就因相王妃的一段话便提拔晏善渊,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孟琬听郑贵妃出来阻止,颇有些感慨。
前世郑贵妃重用她,其实也有想要拉拢晏善渊的缘故在。
后来谢玄翊被立为太子,顺利登基,他在道统上,名分上,都站得住脚。郑贵妃以宰执之位请晏善渊辅佐谢玄翊,晏善渊在这个过程中也算是极其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以至于后来谢玄稷弒君之后,晏善渊为不负先帝知遇之恩乞骸骨归乡,不做贰臣。
结果这一世,因为她和谢玄稷的姻亲,晏善渊竟被郑贵妃视作了相王一党。听她言语间,似乎还有要打压晏善渊的意思。
孟琬不觉嘆了口气。
那边皇帝倒是笑吟吟道:“无妨,晏善渊这冷板凳也是坐了十几年了,朕也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卖相王妃一个恩典。相王妃,你还不谢恩?”
孟琬立刻行了个大礼,伏首道:“儿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又看了一眼在整个过程中仿佛都是置身事外的谢玄稷,忍不住又批评了他几句:“三郎啊,你也多同你媳妇学着些,那些不入流的经营之书不是你一个皇子应该看的。”
谢玄稷敛住满脸的不情愿,答道:“是。”
皇帝赏也赏了,总是要再给孟琬刚刚那段话一番评价,他于是道:“不过朕也要说句公道话,相王妃方才那番话虽说有她的道理,但其实已然跳脱文章本身之外了。”
孟琬接道:“儿臣明白,这只是儿臣的一家之言。文章本身的确是好文章,只是若碰上有异见的主考官,便未必会将此人点为魁甲。”
皇帝点点头,笑道:“是这个道理,幸好评卷的主考官没有像你这般介入一己喜恶。否则,朕恐怕就看不见这样精彩的佳作了。”
孟琬马上乖顺地认错:“是儿臣考虑不周。”
皇帝呵呵一笑,随即招来谢玄翊道:“六郎,朕因顾及你声名的缘故,不便点你为一甲,但朕可以赐你一个别的恩典,你要是不要?”
谢玄翊茫然道:“但凭父皇做主。”
皇帝将视线落到郑贵妃身后打扮娇俏的晁月浓身上,继而温声道:“朕知道,你不愿娶那姚宣华是因为心裏有人的缘故。朕瞧那姑娘长得也算端正,今日便替你向贵妃讨了她去吧。你想封她做什么,孺人,良娣,还是侧妃,大可与朕直接说。”
晁月浓听到这话马上跪了下去,郑贵妃也是一改往日对晁月浓满脸厌憎的态度,催促谢玄翊:“六郎,快谢恩啊。”
不成想谢玄翊却直直跪了下去,肃然道:“父皇,儿臣只会有一个正妃。”
皇帝并没有动怒,反而语重心长地劝道:“六郎啊,不是爹爹不心疼你,只是让晁氏给你做侧妃已经是于礼不合了。以她的出身,断然是不可能给你做正室的。你娶她做侧妃,或者让她继续留在贵妃宫裏,二选一吧。”
“爹爹,儿臣……”
“对了,”郑贵妃见状又攀扯起谢玄稷来,“相王方才不是说举子打人案有新的人证吗?这人证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