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德
御史姚植手裏握着奏折,
风风火火地行至殿内,却并不见孟琬接见。一扭头,
只见书房的西南角放了一只楠木半透纱的山水画屏风。透过浓淡的笔墨,隐隐可以看见一道绰约的人影。
屏风后的女子披散着头发,衣衫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腰下却是盖了一床长长的夏被,直垂到地面上。她一手支着头,侧卧在夏榻上,一手漫不经心地捻着胸前垂下的一缕发丝,
姿态而慵懒妩媚。
饶是隔了一重屏风,她的面容看得不不算真切,姚植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内宫妇人竟这般衣衫不整,
举止轻浮地接见外臣,
实在是有碍观瞻。
他只道非礼勿视,
垂眼看着地下,
不敢去看孟琬。
孟琬故意咳嗽了两声,又揉了揉太阳穴,
方才沙哑着开口:“予病容憔悴,
不便面见姚大人,
还望姚大人见谅。”
姚植听得她这么说,却是连假意问候的话也省了,拱手道:“太后既身体欠安,
宜安心将养,不便再主理朝政。臣恳请太后以社稷为重,早日撤帘,
还政于圣上,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孟琬冷笑了一声,
冷冽的目光透过纱帘直盯着姚植,语调淡漠无温,“姚大人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不过是数日前染了风寒,又不是明日就要死了。姚大人这般急不可耐,怕是有失人臣的本分吧。”
姚植十分没有诚意地回道:“臣不敢。”
“不敢?”孟琬眉峰一挑,“我可没少听见姚大人在背后诋毁我与摄政王,挑拨我与陛下的母子亲情。”
姚植瞬间变了脸色,厉声斥道:“那是呈予陛下御览的密折,太后怎敢擅动!”
孟琬不怒反笑,只慢悠悠地将青丝又在指尖绕了几圈,这才继续说道:“可我就是动了,你又能奈我何?”
姚植哪裏听过这样无赖的话,脸色顷刻间变得像碳一样黑,连君臣礼节都不顾了,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酸。
“自古后宫不得干政,乃国法、纲常、伦理之所定。昔先帝罹难,嗣子年幼,国事难以自主,是以太后临朝称制,代行国政。然太后垂帘听政已逾十载,久而不放,是欲效法武后窃大齐之神器乎?”
他说得慷慨激昂,却不知视线不及处,有人藏于锦衾之下不耐地翻指拨弄起了宫商角征羽,将雪白的玉色揉出了渐变的烟霞一样浓烈的红,紧绷的琴弦似乎下一刻就会发出难耐的颤音。
孟琬眼裏蒙了一层水雾,含恨狠狠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别乱来。”
谢玄稷冷笑道:“你倒是真有耐心,听这个老东西在这裏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屏风外的姚植久久不得孟琬回应,不由得更加愠怒,只觉得自己的一记拳头好像打在了棉花上。
姚植虽在刚刚听到太后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可总觉得不是在与自己说话。
他扫视四周,但也未见旁人,于是稍稍压制住怒火,将刚刚的那番话精简地重覆了一遍,又瞥了一眼手中的奏折,补充道:“河内蝗灾之起,实非偶然,乃太后失德之所致。太后为天下之母,宜慈爱万民,崇德向善,以化育四海。然太后失德之甚,天道不容,故蝗灾降世,以示惩戒。蝗虫蔽日,飞蝗遍野,所过之处,禾稼皆尽。百姓惊恐,无计可施。太后宜反躬自省,修德以应天变。”
他说了这样一长串,瞧孟琬还没什么反应,又只好讷讷站在原地等候。
屏风内侧,孟琬咬紧牙关,也将手探入衾下,握住他黏腻的指尖,先将他的手制住,这才沈下声去反驳姚植:“姚大人先前认定蝗灾是上天降旨,斥我失德,还不许我派人前去捕杀,说如此就是和上天做对。我记得姚大人当时还说只要我下了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认自己失德,不必劳动地方,蝗灾自然能够平息。一个朝廷命官口中说着这样不经的论调,可谓是荒唐至极!”
她正聚精会神地斥责着姚植,身下忽然一凉。她下意识扣住了他的肩膀,不许他再作乱,可温热的鼻息就喷在带着潮意的地方,她只觉得有万千蚂蚁在自己身上啃噬着。
但孟琬还是克制着,竭力让呼吸显得平稳,缓声接着说道:“若非摄政王执意要求地方捕杀蝗虫,情况恐怕还会更加严重。姚大人非但不遵照旨意行事,更纠集了一群人妨碍地方灭蝗,实在是其心可诛!况且,若我没有记错,姚大人的挚友也在河内做地方官。姚大人觉得我失德,他有德,那蝗虫怎么不绕开他的地界到别处去,反而偏偏他的治下蝗虫越来越多?”
姚植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玄稷闷闷笑了两声,调侃道:“看来你这牙尖嘴利也不全然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那还真得奖励奖励你。”
孟琬生怕他乱来,又是用力推搡了他两下。
不过他这回倒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在洁凈无瑕的画布上留下排排齿印,晕染出深深浅浅的红。
姚植虽说在这一件事上落了下风,可他有的是谴责孟琬的说辞,他很快又搬出谢玄稷说事。那些大伯子和弟媳不避嫌的话,孟琬耳朵都已经听起老茧了。她懒得搭理姚植,只懒洋洋地一边抚着谢玄稷的后脑让他轻点,一边敷衍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