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渡苦笑,“我家已经对我放弃治疗。”
苏静尘,“我妈不催。”
“静尘你还小,等你过了25岁,你妈妈估计也坐不住了。”秦辞说完,看向李嘉渡,像抓住救命稻草,“师兄是怎么做到家裏不催婚的?”
李嘉渡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字,没钱。”
“就这样?”秦辞不相信。
“我跟他们说,就算我博士毕业了,运气好能进好的研究所或者高校。就算这样,每年的收入也很有限,至少五年内买不起房,养不起孩子。如果催我现在结婚,那得靠他们全额资助。一合计,这钱他们也给不了,就索性不管了。我家现在闭口不提这事。”李嘉渡说了自己的策略。
秦辞朝他竖起大拇指,“实事求是的路线不错。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杀死跟我妈之间的这场拉锯战。”
“要不假装你有男朋友了?”李嘉渡提议。
“nonono!我要是这么说了,我妈能在十分钟内买好票,今晚就杀到我这裏要求见人。从此我们母女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就没了,以后事情会更难办。”秦辞连连摇头。
苏静尘在一边围观,没参与讨论。想到上次回家妈妈帮她抵挡别人相亲的热情,心窝一热,突然很想她,拿起手机,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打电话。
在7层做完实验的温瀚清就近走到楼梯口,准备从这裏下去回502实验室。刚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就听见楼道裏熟悉的声音。本来想退回去,坐电梯下楼,但是双脚就是被这个声音钉在门口,无法动弹。
心裏在挣扎,不要偷听她打电话吧?但是又实在想听这个声音,他倒不好奇说话的内容。
苏静尘只有在给家裏人打电话的时候说方言,并且能通过说话的语气和语调判断对方是谁。
现在这么轻柔又有点撒娇的声音说明对方应该是她母亲或姐姐。
如果是公事公办生硬又有点不耐烦的语调,那对方应该就是她父亲或者其他人。
这两种对比很明显。
这是他们之前在一起时,他总结出来的。
最惊奇的一次是他们正在大声激烈吵架,双方面红耳赤,大有不吵赢不罢休按头对方屈服的架势。
这时苏静尘的手机响了,接通后,她竟然以一种非常轻细、柔绵的方言说话,而上一分钟还在厉声吵架的态势完全不见踪迹。
那个反差让他震惊在原地。
事后他才知道对方是她母亲。他以这次吵架她赢且满足她的要求为条件,让她用那种语调跟他撒娇几句,结果被拒绝了。
理由是装不来。
不管此后他怎么要求,她从不答应。其中的原因,直到今日,他也不明白。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弄清楚。
此刻他就想再感受另一个苏静尘。
于是就立在门外,透过门缝静静听她说话,也顾不上正人君子磊落光明这样的事了。
***
下午两点,秦辞来到动物房,刷开门禁,上三层,他们实验室在动物部有一个spf级别的房间,专门用来养动物和做实验。
这个房间同样分了裏间和外间。裏间无窗户的养动物,外间有窗户的用来做实验。不大的空间,操作区分很明显,并且不能串用。
在门口,签字登记,脱鞋,刷卡,打开一道门进入半清洁区,头顶有通风系统,被风吹一下,再打开一道门,进入裏间。穿上放在门口木架上清洗杀菌过的女士粉色连体隔离服,套上一双消毒过的拖鞋,戴上口罩和手套。全身上下几乎没有裸露在外的部分,俨然一副进入太空的装扮。
沿着走廊,走到306实验室门前。推开门,发现身穿蓝色男士隔离服的原野已经在搬鼠笼了。
秦辞赶忙走上前帮忙。
原野抱着两个鼠笼,摇头,“搬完了,去操作间。”
秦辞关了动物间的灯,保持小鼠在跟外界相反的昼夜环境中生存。
两人进入操作间,原野把鼠笼放在地上,看着秦辞的衣服笑起来,指了指着她,然后指着自己,“你红我蓝,自古红蓝出cp,看来动物部的老师也很懂。”
“配合好才是cp。”秦辞看着操作臺的冰盒,“需要给的药在这裏?”
“嗯,已经配好浓度了。你帮我给药,每只给5微升,我来固定大鼠。”原野分工。
秦辞比了个ok手势,拿起微量註射器,连上细长pe10管,吸取生理盐水,然后吸入一小段空气,再吸入待给的试剂,看好刻度,准备就绪。
原野去鼠笼裏捉出一只260克左右的大白鼠,左手固定脖颈和躯体,右手保持大鼠头部不动。担心大鼠从手中逃脱时离地太高,摔到地上,伤到大鼠,于是两人蹲在地上操作。
秦辞拧开大鼠头上顶着的套管帽,这是原野之前给大鼠做手术埋置的套管。接着,把pe10管的末端插入套管内,确保没问题后,轻轻朝裏缓慢推药,这个步骤需要很慢。
两分钟后,这只大鼠给药完毕。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接着第二只,秦辞把冰盒拿到地上,蹲着抽药,做好前面的准备工作。
原野见秦辞快要准备完毕时,从鼠笼中抓住一只鼠尾,拎出来,放在地上。左手找准时机,用虎口牵制住大鼠的脖子,右手准备松开鼠尾去固定脑袋,结果左手分神,稍微放松了一下,大鼠见机扭过头,张开嘴,露出獠牙,原野一个激灵松开左手,大鼠顺势逃脱。
秦辞赶忙放下手中的註射器,跟着原野一起捉大鼠。两人趴在地上跟大鼠捉迷藏。
这是做动物实验最让人无奈的环节。
隔离服限制了动作,但也方便让两人可以跪趴在地上追踪逃跑的大鼠。这是一定要捉住的。否则这只大鼠后续会啃实验设备,造成各种不可估计的损失。动物部也不允许有外逃的动物,不然管理上非常混乱。
徒手捉鼠难度系数有点大,一般要借助工具。
于是两人把操作间裏的鼠笼,挡板,迷宫等各种道具,围成包围圈,缩小大鼠活动的范围,在一个方便捉鼠的地方让它进入包围圈,最后眼疾手快捉住。
两人趴着找了半小时,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最终在合围起来的一平米见方的“城墻”内,原野迅速捉住了大鼠,看了看尾巴上记号笔写的编号后,放入鼠笼,然后起身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越/狱/犯7号”。
此时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大汗直流。
稍作整顿,继续做实验。只要还能动,实验就得按照时间点做完,否则一切得从头再来。
秦辞检查刚才中断的抽药步骤,当她的视线转到一个地方时,顿时就傻了。
原野见秦辞没动静,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出个所以然,以为她累了,“我们先歇会。”
秦辞回过神来,指着冰盒裏说,“完蛋了……”
此刻她只有震惊,还来不及忧伤。
原野:“怎么了?”说完,拿起冰盒裏矗立着的小试管,瞬间瞪大眼,看着原先只有1毫升的液面现在上升到了1.5毫升,“冰块进到试管裏头了?”
“应该是。”秦辞扭过头看着原野,企图从他这裏寻找解决办法。
操作间刚才还热火朝天、人鼠大战的氛围一下冷却。
原野死死盯着试管,秦辞低下头,操作间只剩鼠笼裏大鼠打架的声音。
“是我大意了。试管没盖好。”秦辞自责。她记得自己抽完药后应该摁上盖子了。但是当时听见大鼠跑了就着急忙慌地去找了,没有确认。
两人趴在地上,一顿猛找的时候,应该碰到了冰盒,然后冰盒裏的碎冰可能就通过没摁住的试管口掉进去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试剂是原野上次组会的时候申请买的那只快8000块的昂贵试剂。当时温瀚清师兄没有犹豫就答应买这个试剂。
现在要怎么交差?
秦辞努力控制住情绪想办法,她不敢哭,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发生这种状况,她没脸哭。
原野起身,脱下满是水的手套,瘫坐在椅子上,“师妹,你先回去。我再看看。”
今天这实验没法做了。两人都待在这裏除了放大悲伤的情绪没什么用。
“对不起。”秦辞站起来,低头说。
“不是你造成的,不要自责,我来想办法。回去歇着,不要多想。”原野说着,汗水从头发末梢滑落,砸在脸上。
秦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走出306。
关上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原野脚踩地,背靠着椅背,弓着腰,低着头,前额一缕头发垂下来。
麻烦和明天谁会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