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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睡好,聂堇还不至于娇弱到要撬了学堂。

这日与傅征同行,聂堇想要搭话,见他一路脸色沈黑,几度吞舌,仍不知道从何启开话端。捱了近一个时辰,先生去往学堂后院小憩,堂屋裏端坐的不过四五人。聂堇顾及武学方面的课业,在学堂从来安安分分,一步也不愿多挪,尽量避免消耗练功时的气力,傅征与他大不相同,虽然极少见到他与其他人厮混,却也从不像聂堇一般,总是捧着书本坐定在角落。

先生走后这一刻间,傅征究竟去了何处?聂堇这日才好奇起来,他问了坐在近旁的书生,只听得一句含混的“不知道”,似乎连眼皮也无暇一抬。

其实扪心自问,他对这裏的所有同门,大多只知姓名,碰了面寒暄一二,此外便再无纠葛。态度冷淡,原也起于他对人家的不闻不问,既已博来一张冷脸,他也无意再回坐席佯作专註。

掠眼看遍了书院,喧闹之中,并未见到那具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傅征许是去了院外——对聂堇和傅征来说,翻出院墻,无非是再轻松不过的一个起落,根本无须像其他人那般胆战心惊,迟疑难断。

监视傅征,本是聂堇揽下许多年的本职,但多年同进同出,就算是一方草木,也该生有一两根交缠在一处的枝蔓,因而白日休憩的这一刻间,聂堇从来没有追跟过傅征,即使心中并非全无挂怀,他也从来没有追问过详情。

他们早已不是不知事的孩童,在聂堇眼中,自己的监视早已成了多余,以傅征如今的本领,要甩开他的视线轻而易举,只是在寂奴的帮衬之下,才能织就无处遁形的天罗地网,限制傅征的行迹。

他无力也无心给傅征再布一层网线,白日的两个时辰,他可以任随傅征漫无下落,直到在山庄大门外与傅征汇合。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的不言之秘,他从未向傅充夫妇挑破,傅征亦一贯守时,绝不会在山庄外的树林——归家前的最后一道遮蔽处姗姗来迟。

此举既能成行,离不开傅充夫妇对聂堇的信任,学堂之中既无其他的后生与傅家有来往,只要先生不登门,傅征旷学的事情就没有其他人能捅破。聂堇或许该为此感到紧张,但先生早知两人无意考学,起初就没有督促之念,只求二人不轻动手脚,在学堂内生事,数年相安,自也多予几分纵容,造就了如今傅征一入学堂就不见形影的局面。

往日已经习惯,这日的聂堇却感到莫名惴然。

晨起时热情异常,他一失手,搅乱了本先布好的陈设,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类此一般的摩擦,傅征会不会还在为此感到不快?聂堇全无把握。

他总被傅征嘲笑胆小,明明出自武林世家,惯常示以他人的,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软弱面孔,可惜且可恨。聂堇并非不想反驳,奈何早将驯顺浸入了骨肉,全然不解“大胆”二字为何物,仅是在山庄裏折下一段枯枝,就显得畏首畏尾,尤其小气,令傅征极为切齿,后来随傅征饮下一碗清酒,这才勉强抚平对方的不屑。

虽然嫌弃,傅征也鲜少将他抛下,新奇的玩物也好,精致的摆设也罢,一日手头得了好物,必定率先带他观瞧,聂堇从前不知,这样的举动是何等的亲近与看重,这日打破了一角,才始有些许体悟。

神思尚未笼回,一阵嘈杂忽自堂外涌入,夫子拎挑戒尺,施施然踱入檐下。将近在同一瞬,一道劲风拂扫过堂内东南角落的窗格。

末座的三人受到惊动,方始偏侧过头,唯见落叶翩然,在窗格外飘转盘旋,俨若一束阵风自檐下扫出,角落裏本无一人落座。

腾出院墻,聂堇步速飞快,没有从同窗口中问知答案,他倒也并不感到仿徨无措。晨醒以后的大把时光,傅征必不可能四处晃荡,无非是将本该倾在书本上的工夫,转迁至武艺之上。没有人比聂堇更清楚,所谓的天分是如何得来。

消失的这段光景,傅征必是寻了某处无人经访的开阔地,或徒手习拳,或秉枝为剑。并非傅充不舍得给亲子搭上趁手的兵器,只因白日所往,本是为了习学如何做个循规蹈矩的读书人,非是为了逞弄武学世家的出身,更兼傅征所习的路数大开大合,寻常的小件兵器更加不合用使,无怪这一时挪用的兵器皆为临时拼凑。

离书院不远,遮蔽又还算齐全的地方,聂堇想不到还有第二处。景渊镇西北角,出了院门之外,有一条长街,与三条窄巷交汇,北向最末一条入内左转,环围着一圈破败垣墻,衰草盘驻,杂木踞生,尽管时节萧索,却仍迭覆重重,难以教人窥见细裏。

饮剑山庄奇木丛生,五步一丘,十步一野,在裏面待惯了的人,自然感知不出此处荒郊的幽深可怖,但于寻常的书生们而言,幽径之下,不知埋有多少具含冤尸骨,举步轻至,兴许会招来半辈子也无法甩脱的厄运。

聂堇犹自面无表情,他常年习武,胆量比不过真正趟过刀山剑海的血勇中人,但闯一闯野林旷地之流,倒也不至于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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