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莫名沈静,两人都没说话。
顾如意是累的,许久不逛街了,还没走几步路就感觉小腿酸涩不已。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歪头望向窗外,五点钟,太阳已经在远处的山峰后隐去半张脸,澄澈的天空带了点墨色,而另一边,丝丝缕缕地云又被夕阳染成绚烂的红,双方相对而立,中间仿若有道无形的屏障。
哈日查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视前方,认真开车。
晃晃悠悠的,顾如意感觉眼皮越来越沈,没一会儿就来了睡意。
车内愈发安静了,哈日查盖后知后觉转头,发现她脑袋抵在车窗上,正睡得沈。
夕阳穿过玻璃,将她笼罩在内,周身萦绕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晕,梦幻而美好,让人不忍心打扰。
但问题是,以她这个姿势,但凡有个颠簸的话,势必要撞到头。
哈日查盖无奈地在心底裏嘆了口气,他瞥了眼后视镜,看到后面没车,直接一脚剎车停在路边,然后解开安全带,探身往后座看了一眼,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却都不是他想要的。
略微思索后,他抬手搭上外袍扣子。
驾驶室的位置统共就那么大点,尤其对身高体长的哈日查盖来说就更显局促了,脱个衣服都得束手束脚的,一阵悉索声过后,他终于脱下外袍,倾身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插进她脸侧,帮她重新调整姿势。
顾如意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哈日查盖吓一跳,连呼吸都停滞了,结果发现她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将外袍盖在她身上。
......
回到嘎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径直开进院子裏,哈日查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右手边。
副驾驶上的人依旧睡得香甜,似乎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打算。
院子裏没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月亮,微不足道。
顾如意的低马尾因为挤压而变得松垮,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哈日查盖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借着月光打量她。
这张脸小到还不如他的巴掌大,不过看起来好像比他们最t初认识时胖了那么一点,说明他把她养得很好,对此他倍感欣慰。
顾如意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让人实在不忍心打扰。
发动机早已熄火,四周陷入无边的寂静,哈日查盖收回手,在驾驶位上呆坐了一会儿,转身开门下车。
他绕过车头,从外面拉开副驾驶的门,俯身,一手穿过她脑后,一手勾住她腿弯。
顾如意做了一个梦,梦裏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大约六七岁的年纪。
五月农忙时节,李美如和顾文山下田不在家,耳边两岁的顾兴业撕心裂肺的哭声,顾如意站在空地中央楞了一会,才惶惶意识到自己要干嘛。
李美如让她留在家裏看着顾兴业,顺便把饭做了。
她那时饥一顿饱一顿的,营养不够,所以人长得又瘦又小,胳膊甚至都还没顾兴业粗,站在锅臺前,得踩着板凳才能看清裏面的境况。
木头板凳是顾文山手工制作的,质量不好,两条凳子腿不一样长,踩上去东倒西歪的,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摔下来。
顾如意就这样端着盘子爬上爬下。
顾兴业哭了半天见没人理他,便自己蹒跚地从裏屋走出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住她的大腿。
两岁的小孩,力气却出奇得大,彼时顾如意手裏正端着才炒好的菜,脚下一个不稳,人仰马翻,大部分菜都泼在了她身上。
顾兴业被带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有几滴汤汁飞溅到他的手上,细嫩的皮肤瞬间被烫除了红点,他哭得更大声了。
李美如恰好在这是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宛如灾后现场般的清醒,当即怒吼道:“兔崽子!你干嘛呢!?”
她蹲身抱起大哭的顾兴业,看到宝贝儿子手上的烫伤,心疼坏了。
顾如意吓得一个激灵,顾不得疼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紧低下头,喃喃地想要解释:“弟弟刚才突然跑过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李美如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顾如意被打得一个踉跄,耳中嗡嗡作响。
“你还学会找借口了,让你做这么点事都做不好,看把你弟弟烫的!”
说完,她抱着顾兴业转身就走,柔声安抚他的情绪:“妈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顾如意在原地站了半天,感觉右手小臂火烧火燎地疼,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开这裏。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猛然冲出一个小男孩,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往前跑,他们一起越过小溪,穿过田野,眼前的景象退去,逐渐变为一望无际的绿。
风从耳边刮过,空气裏满是自由的味道。
顾如意转过头,发现身边的人也变了,变成了哈日查盖的脸。
她跑累了,停下脚步,不管不顾地躺在地上,望着眼前澄澈湛蓝的天空,放肆地、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
梦最终到此结束。
......
两人于黑暗中四目相对,连唯一的月光都被哈日查盖挡住,顾如意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熟悉地气息,紧绷地神经松懈下来。
她睁着迷蒙的双眼打量四周,嗓音裏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仰头问他:“到家了?”
“嗯。”
一觉睡醒,顾如意身上浮了层薄汗,感觉手脚都软了,更懒得走路,她顺势将胳膊环上他的脖颈,脑袋往他胸前一靠,坐等他抱。
整套动作无比熟捻,最近每次哈日查盖做好早饭喊她起床,而她不想动弹的时候,就是这般张开手臂,赖歪着让哈日查盖抱自己起来的,然后他便会依言上前,俯身用额头抵住她的晃一晃,笑骂她是只“懒羊”,再把人抱起来放到炕边。
顾如意感觉身前似乎有东西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件袍子,难怪她刚刚感觉他哪裏不太对劲。
哈日查盖却一反常态,只见他忽然松开手,弓身退后一步,就此离开她的环抱。
顾如意的大脑还未完全清醒,动作也慢了半拍,双手交握半支在空中,楞楞发呆。
哈日查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醒了就快下来吧,我做饭去了。”
而后从后座拿出东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