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回到第一次获得平静的那一天。
袅袅松香,平静的佛像,伴着夏日的粉霞。
佛看着他说:罪业尽消生有处。
季璃哭了很久,像要把所有的苦闷一次性地倾吐出来。
包括在惹怒赵德义之后,那个漆黑的地下室,那副他躺在百合花蕊裏的画,还有面对盛气凌人的校方,他只能咽下苦楚和委屈的无助。
说到最后,他疲倦极了,在窗臺上那抹橘色光线消失时闭上了眼。
任川皱着眉盯着季璃的侧脸,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季璃皱起眉时,用手指,轻轻抚平烦恼来过的痕迹。
眸色暗沈半晌,他拿起电脑,屏幕冷光在暗色中亮着,一直到很久。
“过来一下。”任川打电话给冉言,声音裏有一股阴郁的冷淡。
凌晨,冉言没精打采地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等着,夜色和安静溢满整座寺庙。
一道微弱的“吱哑”声打破宁静。
任川踏着夜色而来,冉言楞了一下,没什么精神的眼皮被撑开,他仰着头看了一会,语气犹豫道:“...你,怎么了?”
“这种能告吗?”任川面无表情,把手机递到冉言手裏。
冉言接过,把一份文檔从上至下滑到底,看到中间时,熟悉的照片让他的手指停顿片刻,过后,彻底敛起倦意。
他抬头看任川,问:“你这都从哪找的?”
任川坐到他旁边,语气平平:“网上。”
“网上?”冉言推推眼镜,“你人肉他了?”
任川没说话,只是凝着夜色,多亏了赵德义平时对个人隐私并不重视,通过一个手机号,任川便顺手牵羊地挖出很多信息。
这人也挺对得起他特意写的工具,越挖越有,在国内社交媒体上还秉着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在境外便开始暴露真面目。
准确的说,是变态的嘴脸。
他经常引诱一些好看的年轻男孩,跟其恋爱,然后偷拍对方并将其分享到外网,甚至还经常分享一些以男孩们为灵感的画作,那朵百合就在其中,被高高地无所顾忌地置顶着。
“如果可以,我想把这人往死裏告。”任川看向冉言。
冉言其实很想问你到说得到底是告,还是搞,他看了任川一眼,只觉得现在只差一根火柴,轻轻一划,能将眼前的这个人瞬间引爆。
他有眼力见,点头应了声:“行,我明天问问我妈先。”
“谢了,事成上门跟冉姨道谢。”任川捏了捏鼻梁,头一次对羽翼未丰的自己感到无力。
“谢什么,惩恶扬善,我妈肯定乐意。”冉言拍了拍他的肩,犹豫了会,还是说:“川儿,点到为止。”
他指得是人肉搜索这件事。
任川亏在长相,其实他们三人之中,任川一直都是最克制也是最守规矩的人。
小时候捣乱,都是李子文拽着,他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推着,才能把任川骗到捣乱队伍裏来。
长大后更是,任川似乎无形中就养成了极高的素质和道德标准,努力,正直,且遵纪守法。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冉言伸了个懒腰,支起下巴看他,“趁着这天不错,聊聊?”
跟冉言似笑非笑的眼神交会那一刻,任川陡然顿住,他强作镇定地扭过头:“聊什么,你不都看到了。”
“嗯。”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愤怒?真的只是单纯打抱不平?”冉言挑了下眉。
见任川沈默,冉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掏出自己的手机,从记录相册裏找出几张照片,一一点击发送。
手机连续嗡了几下,任川皱眉看了眼冉言:“搞什么。”
他点开微信。
好几张图片。
第一张是做农活的那天下午,他替季璃出头,揍人的照片。
第二张是他和季璃并肩在路上走着,他们相视而笑,阳光轻落在彼此肩头。
第三张是在去摘桃子的那天,他和季璃坐在石头上,他在笑,他也是。
第四张季璃挽着他的肩,贴在他耳边说话,距离很近,他们在说着什么,拍摄角度像是在私语。
第五张是他们相似一笑,距离很远,旁边很多人,但图片裏,他们好像只看得见彼此。
第六张是他们肩挨着肩走着,很亲密。
…….
任川翻着图片,脑子裏埋种下去的豆苗,好像随着图片翻阅的进度,随之破土而出,有股很难以形容的情绪轰地冒出来。
“这图要是被李子文看到肯定很伤心。”冉言促狭地笑着:“每次只要他碰你,就会像垃圾一样被嫌弃,啧。”
任川仿佛听不见他的调侃,但兀自偷红的耳尖,在昭示着他此时的尴尬和羞耻,他缓缓的意识到,很多事情,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早已登场,它们躺在他眼皮底下酝酿到现在,直到现在,被清楚地推到眼前,他才看清。
他才终于看清。
“我好像喜欢上季璃了。”他说。
冉言扬眉:“你认真的?”
“嗯。”一种巨大而膨胀的喜悦在任川胸腔裏蔓延开来,他眼睛很明亮,从前那颗总是不着地面的心臟,在此刻,又飘到云朵上,轻盈地飘着。
他从迷茫的漩涡裏游出来,游到岸边。
他走上了岸,以恍然大悟的语气,再次说道:“嗯,我喜欢季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