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安柔的课排在第三节,索性偷个懒,睡了个长觉。
太阳明晃晃的,不怎么暖和,却刺眼。安柔收拾停当,挎了小包,去学校了。
到时,正好打第二节课的下课铃。
安柔刚揉了把脸,喝口水,颜英就敲门,进办公室了。
见她怀抱一沓卷子,不得不佩服起来颜英的尽职尽责。一份小考卷呢,也要逮着她赶忙阅完卷,出了分。
安柔坐着,就仰着脖子,对颜英说:“颜老师,等我上完课,再看卷,行吗?”
颜英似乎不满她的拖沓:“还有半个小时呢,先看点吧。”
安柔说:“我还没吃早餐呢。”
颜英严肃又认真地看她半晌,不太懂年轻人的拖延症,蹙着细眉,终于妥协:“成吧,那我等会叫几个学生来帮你看。”
颜英前脚刚走,安柔后脚拿了饭卡、钥匙出去。
幸好这辰光较早,食堂还提供早餐。
安柔刷了卡,端着餐碗,与坐在离取餐口最近的一排桌位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食堂学生不多,大多是匆匆买回教室,初三生继续鏖战,初一初二忧虑不多,说说笑笑着走远。视线便没有过多阻碍。
约莫在安柔进来时,他低着头吃面,她也没注意到,此时他骤然抬头,两人碰面,有些局促。
他穿了件带毛领的黑羽绒服,敞开,里面是同色圆领羊毛衫。他腕边,堆了小堆的黑木耳,油油地泛着光。
他先开的口:“才吃早餐?”
“嗯。”安柔走过去,坐下,“你不也是吗?”
食堂的桌面永远油腻,她将碗摆在桌沿,撕开一次性筷子塑纸。
“你今天怎么在一中?”她问。
顾景予已经吃完了,一双白色的木质劣筷,随意地插在碗里。
学校食堂只能刷卡,安柔看过去,见桌上摆着张,薄薄的,有面贴有卡通卡贴的蓝色卡片。
应该是哪个教师,热情又抱歉地,暂时借给他的吧。
又看见他唇边的油,她从口袋里拿了包纸,递给他一张,让他擦干净。
他说:“你们学校要印资料,很厚,用打印机,印到明年也印不完,索性找印刷厂了。今天拿样品过来给他们看,捱了会儿,才吃早餐。”
这届闭卷考,初三最后一学期,政治、历史老师,会根据教材、教辅,整理出很多要记背的知识点。
安柔曾经也整理过化学方程式,后来发觉,这种死东西,学生并不怎么看,更多的还是在实际题目中运用,遂打消继续归纳方程式和化学式的念头。
最苦的到底是学生。老师辛苦整理归纳,印出来的资料,费用由学生出,要背的,也是他们。
安柔刚学校没几年,对他们,有惺惺相惜的同情怜悯。
安柔夹起一筷子面,稍稍吹凉,吃进嘴巴里:“现在,你在印刷厂工作吗?”
顾景予摇摇头,看她嘴唇慢慢被烫红,嗦面的同时,还微微地呼着气:“不是,我开了一个。”
“那很不错呀。”安柔说着,感叹了句,“现在学生蛮苦,升学压力很大。让我现在再回校园,恐怕连一本线也过不了。”
顾景予问她为什么。
安柔咬着筷尖,说:“因为经历过那样的苦,现在当老师,轻松好多,心松了,再去读书,要绷紧心弦是很难的。”
以前两人好时,安柔也曾又娇又憨地同他抱怨:“当学生好累呀,熬了三年,上大学,总算轻松了。”
可不轻松嘛?顾景予甚至不愿待在大学城里。
然后,安柔又讲他:“熬了三年,大学也得领个本科毕业证啊。”
他摇头晃脑地叹气:“拼死拼活读七年书,就为得领一纸学历?不值啊。”
安柔压着鬓角碎发,表示不同意:“知识是无形的,未来的工作,靠这学历,不知会牵牵扯扯出多少。”
顾景予不答。
他不爱读书,就像不爱吃木耳,没有缘由,只因厌烦。
高中大概顾及父母,好歹,每天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里,听课,刷题,背书,索然无味。
文理都不喜欢,尤其物理,弯弯绕绕,不懂有何意义。一边腹诽,一边写题,顾景予聪明,高一期末考,名次还不错。
分科时,母亲担心他有心理压力,让他根据自个的喜好决定。
因为懒得做过多练习题吧,顾景予选了文。
文科生阴盛阳衰,母亲怕他与女生混迹太多,劝他改理科。又搬俗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还是选理吧。母亲苦口婆心。
正值叛逆期,顾景予义无反顾地填了文,没给自己留下反悔的余地。
政治的哲学也够将人逼疯。顾景予常常看见,文科重点班的女生们,抱着政治书、资料书啃,连中午吃饭,也得抱着。
那些毛/泽东思想、马克思概论、邓/小平理论的,在顾景予眼里,就是一长串宋体字,无任何实际利用意义。
她眼睛亮亮的,像阳光下,湖面泛起的粼粼细碎波光:“我觉得,学习过程是有趣的,像海绵吸水,变得饱满,人也会因此而充盈。”
顾景予对她的观点不以为然,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