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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说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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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修长的眉角,俊秀清逸,到令她不自觉地想起儿时在太皇太后跟前,闲来无事,随手翻阅的《玉溪生选集》。均匀瘦硬的柳体字,泛着墨香,娓娓有声地讲述着那个本该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故事,“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下意识地红了脸,她连忙侧过身去,心口砰砰乱跳着,耳朵根子都是烫的——

原来,原来这世上,当真还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跟前乍然出现的遒劲枝干挡住了去路,她抬首仰望,才发现身旁原来是一株明开夜合树,馥郁苍茫的葱茏树冠间隐约可见那团团宛然的如丝绯红,恍若天边瑰丽缠绵的云翳,舒卷着弥散在头顶,渗出缭绕旖旎的香气。

仿佛是鬼使神差一般,她心念一动,几乎脱口而出:“十丈芙蓉俱并蒂,为君开作合昏花。”

话一出口她便已然后悔,只想着赶紧离开。怎奈对方惊觉,已经转过身来,回眸间猝然带上了三分诧异,她知道再无可避,只得上前,屈身一礼:“见过大人。”

却听头顶那一声温润如玉的低唤:“姑娘有礼。”逆着零星的光亮,她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温软呼吸,岁月静好的安逸,跳跃成胸腔砰砰作响的节奏律动,那样一种毫无征兆的情愫,仿佛是久违的亲近安和,又或是对于宫墻外新鲜温度的渴求。

她不敢再逗留,捧着食盒匆匆而去,逶迤绵长的影子在身下缩成黑色的一点,掌心湿腻腻的有水渗出来,啪的一声落到石板上滋滋得冒烟。她这才停下脚步,勉强平稳住呼吸,却又忍不住回眸去望,只见身后一路蜿蜒的水渍,细细的一条拐过角门,极目远眺,仍旧瞧不见那一树青翠苍茫的合欢疏影。

“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他……”突如其来的缱绻情丝,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摄敛心神,向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养心殿裏早就预备下了大盆的消暑冰块,墻角的西洋珐琅挂钟“铛铛”地响着。梁九功自是在外间侍立,见是她来了,连忙打了个手势。她略略点头,悄无声息地掀了帘子走进内殿,见皇帝伏在案上,睡眼缱绻,连忙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将四散的奏折书本收拾整齐。

毫无征兆地,忽听耳畔传来皇帝闷闷的声音:“搁下罢。”她手一抖,那一本《大学》哗得一声落到地上。皇帝像是被惊动了,清了清嗓子,“谁让你进来的?”

那种不言而喻的恐慌失措,迫使她慌忙跪下。却在不经意间触到那一双清冽威严的眸子,深而远,一望看不见底,与记忆中那年少却锐利的孩童依旧大相径庭。她伏在地上,连声音都忍不住有些颤抖,口内道:“敏敏一时失手,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仿佛是笑了笑,“是你啊……朕记得你从前可没这么拘禁。”说着蹲□子捡起那本《大学》,掸了掸上面落下的积灰,道:“起来吧,你在朕跟前不必有这么多的礼。”

她依言起身,弱柳扶风的背影在乍明乍暗的皎皎光团下不胜娇怯。皇帝盯着她高高髻子上的流苏,问道:“这簪子看着眼熟,是老祖宗赏你的?”她摇了摇头,回道:“是芳姐姐从前给敏敏的。她说敏敏喜欢合欢花,这个簪子正好……”脑中光芒一凛,像是猛然惊觉一般,她只觉得心口突地一跳,慌忙跪了下去:“敏敏该死,一时嘴快忘了忌讳,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方才声音略带迷离地开口:“整个宫裏也就你喊她芳姐姐。朕记得你同芳儿素来交好的。”

她不置可否,低低应了一声“是”。皇帝又道:“芳儿人心细,连你平素的喜好也记得清楚。”她听出皇帝并无震怒,于是大着胆子说道:“仁孝皇后待敏敏向来极好。”

皇帝眼中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伸手示意她起身回话:“敏敏,朕从小同你一道在老祖宗跟前长大,平日裏的这些规矩那都是立给外人看的,倘若你也如此,朕这九五之尊做得还有什么意思?”她听出那字裏行间的颓然无奈,亲眼望着与自己最亲近的人绝尘远去,那样一种无力的孤独与寂寞,实在是不能让人不感到心疼。

不知道自己究竟抱着什么心态,她上前两步,柔声细语:“敏敏眼见皇上与芳姐姐眷眷情深,亦是知道此刻皇上心中伤痛难言。只是这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心结难舍,痴迷成执,只怕姐姐芳魂不远,见到皇上这般形容也再难安稳。”

一时沈默,那样一种静,静得没有声响。皇帝长久地凝视手中那一卷书页泛黄的《大学》,良久,方才抬起头来,将书递到她跟前:“朕有些乏了,你替朕念这一段。”

她低了眉笑容恬静,嘴角露出两个浅淡的梨涡,眼神清丽而安详。夏日傍晚的紫禁城阳光和暖,满目葱翠,梁九功早在廊下支起一方软榻,她半坐在榻后那一方小杌子上,语音潺潺,有如溪流滑过圆润的山石:“《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

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搮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手上突然加重的力道,霸气猛烈,拽得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得向前跌去。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压倒在软榻上,那一袭明黄色铺天盖地地倾轧过来,厚重的龙涎香气息熏得她辨不清方向。她下意识地挣扎,手指在木棱上咯得生疼,却终究还是躲不过他的力道。

他的吻像是饥渴的猛兽一般,绵延着刻骨的眷恋与思念,像是要抽干她最后一滴血脉。他的唇很冷,冷得像冰,干涸龟裂的土地急切地寻找那最后的水源。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整个人拼命乱挣,慌乱中摸到了发髻上那柄素银的合欢花镂空绣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当下就朝着那刺目惊醒的艷丽明黄狠狠扎去。

对方猛然惊觉,手上的禁锢瞬间消散。她勉强睁开眼,那一双眼波凌厉的眸子,冷得像刀,一片一片地割裂着自己心中所有关于宁静安和的幻象。或许是惊异于自己近乎弒君的反抗,他长久地沈默着,眼底一点点浮现出那样一种惨然的绝望孤寂,她试探着开口,刚叫了一声“皇上”,他已然将食指贴在自己唇上示意噤声:“敏敏,能让朕抱抱你吗?”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亦是不敢再动,只能任由那一弯温暖将自己缓缓围拢,听着耳畔铜漏一滴一滴的声响。头顶的树梢上有夏虫不厌其烦的鸣叫。她微微将头偏过一点,双唇紧贴着他的耳垂,气吐如兰:“皇上,在你怀裏的究竟是敏敏,还是芳姐姐?”

他一楞,兀自松手,回头去看那空落落的宫墻之外,日头已有些沈沈地向西偏了过去,落到青石板上的光暖而无力,只照得养心殿外一片清冷萧瑟。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勉强压抑住心底涌动的悲戚与感伤:“皇上恕罪,敏敏并不是芳姐姐,实在无福消受圣恩。”

只因有着近乎弒君的举动,这件事她本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就连教养她到大的苏嬷嬷也被轻描淡写的瞒过了。可饶是如此,却依旧瞒不过睿智如斯的太皇太后。老人家眼角纵已有了浅浅淡纹,岁月沧桑满布,但那一双眼睛却并没有老去,光华流转,凛冽的锋芒便如同上好的龙口宝剑,只不过平日裏安逸于剑鞘的遮蔽,探求平静无波的安稳沈睡。

老人家在听完了自己的回禀之后略带讚许地点头:“敏敏,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哀家没有看错你。”

她紧紧抿着唇,生怕让太皇太后瞧出那一丝被她勉强按捺在心底的悸动。与其说是悸动,倒不如说是一种渴求,近乎于奢望的渴求,像是沈睡在泥地深处的夏蝉,蛰伏了一场盛大的喧闹炎热,紧紧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清萧绝尘。

回忆如同过眼云烟在佟贵妃试探的打量中倏尔散去。诺敏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唇角微扬,映着那屋外皑皑的飞雪,“娘娘实在是高看奴才了。奴才自问,当不起这个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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