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屋子裏,荀馥雅吩咐玄素去收拾行装。
赵玄朗坐着喝茶,路子峰和谢昀坐在窗边闲谈。
荀馥雅转头看着谢昀,眉头紧锁。
她被先皇遣返清河城,若无圣旨召回,是不得回上京城的。
如今能让她回去却不遭人为难的,只有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了。
可昨日她才断然拒绝了这人带她回上京城,还坚定不移地表示,自己不会回去。
她走过去,拉了拉谢昀的衣袖。
“怎么啦?”
谢昀低头看她,明知故问。
“……”
荀馥雅咬了咬粉嫩的唇瓣,似乎在苦恼如何开口。
“行,老大哥我日行一善,给你们腾地方!”
路子峰暧昧地笑了笑,识趣地走开。
谢昀坐到窗臺上,一脚踩着地,一脚悬在空中,手随意摘了片窗边的树叶。
有种随意地洒脱,很吸引人。
他低垂着眉,边撕着树叶,边问道:“想回上京城?”
“嗯。”
荀馥雅郑重地点头。
谢昀摩挲着树叶,眼眸的神色晦暗不明:“那就回去吧!”
荀馥雅并未想到他竟如此干脆地成全自己,愕然一怔。
她以为这人多少会为难一下自己,或者嘲笑一下自己的反覆无常。
谢昀见她惊讶地盯着自己看,不想让她察觉出什么,故意转移话题,痞笑道:“听说容珏有了未过门的妻子,本王想回去瞧瞧。
“……”
果然,成功转移了荀馥雅的註意力。
荀馥雅闻言,神情稍顿,忽然想起那晚容珏跟她说的话,心想着,容珏相亲这事,再不定下来,只怕是错过了婚配年龄。
虽然心裏还没完全释然,但想到若是这一世容珏能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思及此处,荀馥雅摸着手腕上的手串,想着要给容珏准备什么样的祝福礼物,方合适。
荀馥雅思忖的表情落在谢昀眼裏,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
只见谢昀冷眸裏闪过一丝不悦,薄唇轻启:“难过?”
荀馥雅闻言,抬眸看向谢昀:“你觉得呢?”
谢昀眼底闪过一抹暗色,蓦地靠近:“那个容珏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
感觉到谢昀的靠近,荀馥雅握着的手一紧:“谢昀。”
荀馥雅话落,谢昀眼眸半瞇,身子往回收了收,笑得意味深长:“再念念不忘,你们俩也没可能了。”
荀馥雅愠怒地瞪了谢昀一眼:“我没你那么多情。不是公主就是贵族千金的。”
“……”
谢昀没曾想竟被她这么怼回来,微楞。
这是……吃醋?
这女人会吃我的醋?不,不可能……哦,不对,她是吃这一世谢昀的醋,唔,那就有点可能了!
容珏这厮,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真是讨厌的存在!
接下来,他们走到一块,详谈了几句,无外乎是分析当今朝局如何,改如何应对等等的话题。
荀馥雅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想知晓王氏的下落。每每想到王氏会落入荀家人手中,她便惶惶不安。
午膳后,赵玄朗的人来报,没有找到王氏,估计人已经出了城。
得闻这个讯息,荀馥雅的心瞬时沈了下去,看来不得不回到上京城那个地方了。
遂,他们几人匆忙收拾行李,与赵玄朗告别,秘密出了清河城,赶往上京城。
临行前,谢昀暗中吩咐岑四,不要让荀家的人死了,便戴上了狐貍面具,掩人耳目。
荀馥雅瞧见他戴上面具,不知为何,总有种掩耳盗铃的感觉。
为了安全起见,她与玄素坐在车厢裏头,谢昀戴着面具与路子峰车厢外头守着,驱赶马车。
路上娴静,谢昀随意地驱赶马车,路子峰做杂一旁偶尔喝几口小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路家的情报网可是全国顶级的,这世上基本上没什么事能瞒过路家的眼线。
他知晓谢昀向岑三下令要无差别追杀,心裏明白这么做是为了让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制造恐慌,使得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这种决绝残忍的手段让人感到心惊。
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眼前这位明显气场变了的兄弟,幽幽地提醒:“你这次做得这么绝,荀况只怕是被逼急了,不顾一切地杀你。”
谢昀满意地勾唇:“要的就是这效果。”
路子峰目光如炬:“你恨荀家?”
其实他也不喜欢荀家,毕竟荀家有杀害姜贞羽养父母的嫌疑。
谢昀端着无辜的表情,矢口否认:“怎么会,本王特意命人重点保护荀夫人和荀凌洲,别让他们死了。”
他在心裏冷笑:不留着他们,怎么看好戏呢?
路子峰挑了挑眉:“留着他们,是怕荀姑娘恨你?”
谢昀狠狠地给马匹抽了一鞭子,痞笑道:“想多了,只是为了看好戏。”
路子峰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阴暗,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小心玩火自焚!”
谢昀不甘示弱地回怼:“你都没玩火自焚,本王怎么可能。”
路子峰喝了一口酒,笑瞇瞇地调侃道:“那是因为我家小羽心软,容易哄,我看这荀姑娘不好哄啊,你确定到时候她会原谅你?”
谢昀紧握着皮鞭,眼神变得幽暗偏执:“反正她无处可逃。”
路子峰觉得这样的谢昀有些可怕,忍不住骂了他一句:“阴险。”
谢昀也不甘示弱地骂回他:“狡诈。”
路子峰这种千年老狐貍心虚地撇撇鼻翼,露出狡黠的笑意:“小心翻船。”
谢昀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马匹,向他痞笑道:“船翻了本王就去告诉嫂子当年她被下药的真相。”
路子峰正要喝酒,见他这么恨,苦涩一笑:“靠,这兄弟没法做了。”
“那就……”谢昀收敛起笑意,迸射出浓烈的杀气,“杀敌吧!”
随着话音落下,匿藏在暗处的杀手纷纷涌现,手持武器,凶狠地向他们袭来。
路子峰反应极快,立马抽出箭筒裏的箭羽,拉弓射箭。
气氛一下子从悠闲自得转到十面埋伏的肃杀,令人心中感到心惊肉颤。
谢昀勒住马绳,紧急地向车厢裏头下达命令:“玄素,保护好你家小姐!”
言毕,他抽剑,领着手下,奋勇杀敌。
车厢内,玄素掀开帘子一看,外头杀手密密麻麻,显然将他们重重包围了,这是铁了心要将他们绞杀,这下可不得了!
她紧握着鱼叉,神色凝重地叮嘱荀馥雅:“小姐,好多杀手,你要小心。”
荀馥雅手持弓箭备战,心中忐忑。
由于敌人人多势众,我方人马少于一半,玄素和荀馥雅被逼得不得不走出车厢迎战。
玄素擅长近距离攻击,而她适合远攻,两人背靠着背,一人射箭,一人抡起鱼叉杀敌,互相打配合,默契十足。
经历了上一世,荀馥雅不能认出,这些都是荀况养的杀手。
她心裏又难过又寒心,对荀况充满着恨意。
就这么希望我死吗?
是不是,也想杀了阿娘?
想到王氏,她心裏非常担忧,这一路凶险,王氏能顺利抵达上京城吗?
因为心裏担忧着王氏的安危,她一时分了神,竟然敌人逮到了空隙,向她凶猛地刺杀过来。
“小姐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玄素眼明手快,转身过来将荀馥雅死死地护在怀裏。
“噗!”
刀剑入肉之声响起,让荀馥雅瞬间清醒过来。
“玄素!”
荀馥雅惊叫一声,担忧不已。
谢昀听到荀馥雅的喊声,瞬间气场全开,化作横扫千军的战神,一路斩杀过来,为她们保驾护航。
玄素身中两刀,鲜血咕咕,可是为了不让大家分心照顾自己,为了不让荀馥雅担忧,她强撑着笑道:“小姐没事,奴婢撑得住。”
荀馥雅见她神色尚可,抡起鱼叉又奋勇杀敌起来,她也不拖后腿,拉弓射箭,不断地射杀敌人。
这一场战役,杀得天昏地暗。
虽然勉强脱身,但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大家都虚脱了。
唯恐还有别的一波人马赶到来刺杀他们,他们赶紧退守到隐秘的山谷当中。
出城不到两个时辰就莫名其妙遭到追杀,这些人身份不明,却明显不只有一波人,有的训练有素,有的路数难测,有的高深莫测……很明显,已经走漏了风声,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谢昀手持长剑,盯着远方的日落,久久不做声。
他带着狐貍面具,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暴戾发脾气,没有人知晓他此刻心裏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这位曾经暴力狂躁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成了腹黑深沈的大男人了。
良久,他转过身来,沈着冷静地说道:“恐怕我们回上京城的消息已经走漏了,刺杀的人恐怕是一波接一波。”
路子峰永远是路子峰,遇事冷静,潇洒不羁。
明明经历了一场苦战,可在他这裏,却感觉去摘了几颗蔬菜那般,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感,也没有任何恐慌。
他笑着调侃谢昀:“啧,兄弟你人品真差,希望你死的人这么多。”
谢昀踢了他一腿:“怕的话,就滚蛋。”
路子峰也踢回去:“怕?你以为我是江骜那怂包吗?”
玄素不喜欢他们这么说江骜,顾不上身份和场合,极力维护道:“江郎不是怂包,他只是心地善良。”
谢昀与路子峰相视而笑,笑得贼坏的。
路子峰摇头喝酒:“呵,那我们就不是善良之辈了。”
谢昀睨了他一眼,痞笑道:“你有脸承认吗?”
路子峰也痞笑了:“我向来不要脸,你不是很清楚吗?”
谢昀勾着他的肩,满意地笑道:“清楚,所以才跟你称兄道弟。”
路子峰觉得这个回答深得他心,便给他递酒喝。
谢昀仰头灌了口,忽然听到了荀馥雅的急叫声,喝不下去了。
“玄素!”
玄素突然晕倒了,荀馥雅慌得很。
她轻轻晃动着玄素,心裏很不安:“玄素你没事吧?玄素你应一下我呀!”
谢昀与路子峰对视一眼,路子峰走过去帮忙:“让我瞧瞧。”
荀馥雅将各路天神念叨一遍,才得以冷静下来,给路子峰让开。
路子峰经验老道地察看玄素身上的伤势,给她把脉探息,便走开喝了一口酒,道:“身中四刀,两刀伤及腑臟,所幸刺得不深,将养一两个月可痊愈。”
“好,好……”
荀馥雅松了口气,脸上尽显疲惫感。
这些天的事情,可将她折腾得身心疲惫。
在下人的帮助下,她与玄素回到了马车裏,细心照顾着玄素。
路子峰询问谢昀:“眼下这形势,你想怎么应对?”
谢昀早有谋算,冷然说道:“先给敌人投放一颗烟雾弹。”
这颗烟雾弹便是:向上京城那裏发出信息,说摄政王身负重伤,快要不行了,恳请新皇赵启仁让所有的御医到摄政王府等候谢昀回来,给他诊治。
相信,各怀鬼胎的众人,必然有各自的一番考量和行动。
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心敲山震虎,搞得他们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路子峰若有所思地盯着谢昀,心想着:攻敌先攻心,这位兄弟明显深谙要领。
他细想一下,许多人都不想荀馥雅或者谢昀回上京城,他们一起回上京城的话,实在过于冒险。
沈吟片刻,他理智地提议道:“兵分两路吧,找人来假扮你跟嫂子,我护送他们回上京城。”
这一提议,只怕最辛苦最危险的是路子峰了。
能得到兄弟如此相对,谢昀心裏很是动容。
上一世,他是孤军奋战的,身边没有亲人朋友为他两肋插刀,唯一的两个兄弟也被自己的大意害死了。
这一世,他庆幸能结交上路子峰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
也许,这一世会有所不同。
想到这,他脸上的冷意减了许多,上前搭着路子峰的肩膀,真心实意地感谢道:“辛苦兄弟了。”
商议了对策,事不宜迟,谢昀和荀馥雅与手下呼唤了衣裳,将自己打扮成一对普通老夫妻。
众人在山谷裏分道扬镳。
临别前,谢昀忍不住喊了路子峰一声,郑重地叮嘱道:“老路,别死了。”
荀馥雅想到姜贞羽,也忍不住叮嘱两句:“陆公子,路上要小心。”
路子峰见这对“夫妻”面露担忧之色,眼神裏满是真诚,撇撇鼻子,潇洒地笑道:“放心,我可舍不得让我家小羽守寡。”
言毕,他驾着马车,领着众人离去。
只剩下谢昀、荀馥雅、玄素和一名长相普通的手下四个人,整个山谷顿时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天色渐渐幽暗起来,谢昀无言地领着众人从狭隘的山路行走。
荀馥雅心裏不安,询问谢昀:“我们去何处?”
谢昀若有所思地回答:“楚陵。”
荀馥雅怔然,脑海裏努力搜刮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楚陵是天启楚陵大将军王的封地,楚氏本姓刘,是某代皇帝的当权外戚。当时皇帝忌惮,将其朝中势力连根拔起,由于没有罪名,只能分地封王远调上京城的楚陵。
刘氏族长为安君心消君疑,就以封地为姓以表忠心,立誓固守襄樊二城,永不还朝,不过都是几百年以前的旧事了。
前代楚陵王楚陵骏,少年英雄,隐姓换名入京考取了武状元。殿前,旧识大理寺卿王石为免楚陵骏酿成大祸,引经论典巧妙地道破他真实身份,幸得大理寺卿王石的机智和当时在位的武帝开明,不仅免咎欺君之罪,还亲封大将军王,其子楚陵邑还承袭爵位,也就是如今的楚陵大将军王。
楚陵邑青出于蓝,骁勇更胜他爹一筹,焉支部犯西南边境,年方十七的楚陵邑还率楚陵军以少胜多,仅用一个月就平了祸乱,世人讚其英勇,谓之典狱武神。
如今是天启十九年,到了这一代的楚陵王,低调了不少,隐藏了多少势力无人得知。只是,曾经的楚陵虎贲云集,迁客骚人江湖豪杰齐汇集,出现过通天谷的算子,有诸葛武侯之才。
荀馥雅知晓谢昀做事不会没头没脑,心想着他必定与这楚陵王相识,边走着,边好奇地询问:“怎么来楚陵?维溪镇不是更隐秘吗?”
山路有些崎岖,谢昀回头扶着她行走,道:“楚陵是楚荆的故乡。”
荀馥雅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