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反常的是,一个雍容的女子竟也立在雪中,凤眸冷厉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白骨冒雪而来,向女子跪下禀报:
“崔氏和晚云说,那些人没有口音,还蒙着脸,不知道是什么人。”
“知道了。”
柳明玉漠然说道。
白骨打了个寒战。来人报告说阮棠被劫走时,她从未见过柳明玉这样阴冷的眼神。
官兵搜了两个时辰,半点线索也没找到,柳明玉也没有下令撤退的意思。连白骨也忍不住进言:
“王爷,您的身体要紧,先回行宫吧。”
柳明玉没有回应。
她很愤怒。
这些人想对自己不利的野心也太外露了些。抓走阮棠,必然是要从阮棠口中得知关于她的事。
那个小孩能挺得住么?柳明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就算阮棠自己不说,那些人也一定有办法让阮棠开口。
而此时,官兵也有了进展。
大冷天的,前来汇报的兵士却浑身是汗。他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话语:
“王爷,阮棠……找到了。”
“哦,”柳明玉言语中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继而又玩味起来,“小黑狗吓坏了吧?一定哭得很好看。”
“王、王爷……”兵士伏下身子,牙齿打颤,“她从悬崖摔了下去,连脸都摔得血肉模糊,早就没有气息了……”
柳明玉的唇角僵住了。
此时,不知在何处的一间牢房。
阮棠的双手被高高吊起,长发散落,发梢凝着血块。
她瘦小的身体已经排不下这么多伤痕了,鞭痕、烙铁的烫伤之上又泼了盐水,几乎噬掉了她所有的血肉。有些伤口太深,已经露出些许森森的骨碴。
她很疼,非常非常疼,但是没有哭。
“你还想着那个姓柳的能来救你啊?”为首的人身着捕头服制,捏住她的下巴,嘲笑道,“她早就以为你死了,不会再找你的。”
一旁的跟班也得意道:
“我们的手段不算高明,不过她也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不会在你身上花费多少精力的,因此肯定会被我们瞒过。”
阮棠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捕头冷笑:
“还不招是吧?”
说罢,命几个人抓住她的手,自己则亮出一根钢针。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唔……”
阮棠无力地挣扎着,针尖还是从她的指甲与指尖之间刺入,然后一点一点旋转着深入。
她连惨叫都没力气了,双眼涨得血红,身体颤抖如干枯的落叶,仿佛握在手中稍一用力,就能把她捏得粉粉碎。
男人凶狠地逼问:
“柳明玉到底是干元还是坤泽?她喜欢什么?有什么生活习惯?一一说来!”
“呜……”
阮棠将下唇咬烂了,却还是不吐一字。回应他的,只有一滴眼泪。
然而这滴眼泪,柳明玉根本看不见。
流放期间,她想明白了。抄家是父亲自己做下的孽,就算是别人来处理,阮家的下场也不会比如今好。
柳明玉再恶毒,也履行了诺言,让娘亲和晚云免受苦楚。
阮棠死死咬着牙。我已经堕落过一次了,不能再堕落。无论如何,柳明玉终究是做到了她说的,我也不能先背叛她。
但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在经历了鞭刑、烙铁、拶指、针刑种种酷刑后,她终于濒临崩溃,求这些人杀了她。
但这些男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看一头被宰了吃肉的牲口。
混沌中,阮棠隐约听见有人向为首的捕头汇报什么。
那两人还特意压低语调,像是怕她听见似的:
“柳明玉一心以为那尸首是阮棠,已经把尸首接回去了。”
阮棠已经麻木了,浑浑噩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她又听到:
“以为阮棠已死,柳明玉也不管那两个娘们儿了,命手下暗中处理掉了。”
……什么?
得知我死了,柳明玉就杀了娘亲和晚云?阮棠猛然恢覆了心跳,吃力地睁开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阮棠不敢相信,她在非人的折磨中苦苦坚守,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她艰难地挣扎起来,身上的绳子却越勒越紧,在浸了盐水的伤口上来回磨蹭。不知为何,她却想起柳明玉掌心的温度和柔软。
阮棠知道柳明玉把自己当玩物,但柳明玉是真的对她温柔过……她此刻还记得,柳明玉给自己唱安眠小调的情景。
难道柳明玉对我真的没有那么一点点……甚至因为我,她也不拿连娘亲和晚云当人看……
丧亲之痛、难以挣脱的绝望和对柳明玉的恨,在阮棠心中肆意翻腾,将她的心腔抓挠得鲜血淋漓。
这次,捕头换了一副柔软的口吻:
“小姑娘你看看,柳明玉是个什么人啊,值得你这样维护她?”
一旁的人也帮腔道:
“就是啊,你这么忠诚,被折磨成这样也不肯说,可是换来个什么回报呢?”
不会的,她不会这样做的……阮棠颤抖得像冬夜裏的流浪小狗:
“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个“你们”裏面是否包括柳明玉。
……
“白骨,不用你来劝孤,”柳明玉面色酡红,醉得眼神都凌乱起来,“孤还没醉,孤还没喝这位公子的酒呢……”
说罢,在一众娇美男坤的簇拥下,她哈哈大笑,索性倒在贵妃榻上,惹得男坤们一阵娇笑。
白骨抱着一摞公文,尴尬地进言道:
“王爷,这些是还没批的折子。”
柳明玉揽过一个面首,就着他的手喝凈杯中的酒,无所谓地挥挥手:
“孤今日不想看。”
……那行吧。白骨为难地看着她和这些人寻欢作乐,几经犹豫,终于忍不住问道:
“王爷,属下斗胆请示一下,小阮姑娘的尸骨该如何下葬……”
柳明玉有些不耐烦:
“明日再说。”
白骨只好喏喏地答应着,退了出来,将公文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临侍从,让他放回去。
此时,只见几个男坤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白骨拦住一个低声问道:
“王爷不喝酒了?”
这面首掩面笑道:
“王爷只把灵溪留下了,说是要好好调教他呢。”
说罢,就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白骨腹诽不已:这么快就有新欢了啊,可怜了小阮姑娘……崔氏和那个晚云还哭得昏天黑地的呢。
临侍从则轻蔑地说道:
“王爷对阮家人都那样,怎会对阮棠网开一面?连阮家的大公子都得不到王爷的心,那个庶出的丑女怎么配啊?”
白骨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便径自离开了。
屋内,柳明玉醉卧在贵妃榻上,那个唤作灵溪的面首正在旁边小心伺候。
柳明玉笑着点了点他的脸颊:
“看你,满脸通红,你也醉了吧?”
灵溪顺势撒娇道:
“王爷,小人的身子都软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说着,就要伺候柳明玉穿鞋,去裏屋的床上歇着。
不料柳明玉用纤白的手拦住了他:
“今日,换孤来伺候你,如何?”
然后,揽着他的腰站起来,大笑:
“你放心,孤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灵溪扶着摄政王来到裏间,就被她一把推到床上去。他也确实喝醉了,倒在床上,就难以克制地迷糊起来,半梦半醒地软语道:
“王爷,快来嘛……”
柳明玉温存地说了声“这就来”,脸上却已卸下了伪善的温柔。
她不动声色,从一旁的柜子裏取出一条锁链。
灵溪还在酒醉地勾引着摄政王,却忽然察觉一道冰冷爬上手腕。他的酒瞬间吓醒了一半,睁开眼,竟看见自己双手被绑在床头。
而柳明玉则在床边坐下,虽还是笑着,那笑容却和方才不同了,看起来很冷。
“灵溪,听说你给你从前的主子出了个主意?”
柳明玉笑着问道。
灵溪汗都下来了:
“小人听不懂王爷的话……”
“你给你那当知府的主子出了个主意,教他如何以律法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带走一个女孩。”
柳明玉贴心地提醒道。又随手拿过开坚果的小铜钳,放在他的指甲上:
“那女孩现在何处?”
灵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简直称得上恐怖,仿佛时刻要从眼眶中爆出来。
见他如此,柳明玉只好一手捻着佛珠,一手用铜钳夹住他的指甲:
“不说的话,孤可要用力了。”
那具尸体根本不是阮棠,打量着孤看不出来么?
阮棠的手指才没有那么短。
……
阮棠数着日子,今日是被囚禁于此的第四日了。就连脖子和手腕上的绳索,似乎也成了一种习惯。
那帮人什么法子都用过了,从一开始残酷的肉刑,到现在的不给饭吃、不让睡觉。
柳明玉早就以为我死了吧,甚至连娘亲和晚云都给处理掉了。
阮棠想自己应该恨她,但事实却是,她已经麻木了。
反正她向来都是被人作践,向来都是被人视作草芥。反正她的人生向来都是如此绝望,似乎她生来就活该承受这些。
只有人才有爱和恨的资格,而她呢,从未被当作人来看待过。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那捕头好像和捕快们边走边说着什么。
接着,监狱的铁门被推开,捕头带着一队人走了进来。
“经有司调查,阮氏确为我州境内某案的凶手,”捕头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显然是已经编好了处理她的理由,“现判处阮氏刺配流放,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阮棠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流放,肯定半路上就要结果了她,只不过是不想在衙门裏动手罢了。捕快们上来捉住她时,她下意识地奋力挣扎,但哪裏挣脱得开。
捕头将一把小刀交给旁边的人:
“依照钧令,给罪犯刺字。”
早有人将阮棠浑身都绑住,连长发也用绳子缠住,逼她抬起头来。
“你、你们以为,手裏有几分权力,就能随便给人扣罪名吗?”阮棠近乎崩溃地挣扎着,“不知你们平时是怎样鱼肉百姓的!你们不怕遭报应……唔!”
没等她说完,已有人用麻绳勒住她的嘴,粗砺的绳索将唇角都磨烂了,殷红的血染了一脸。
拿刀的捕快掐住她的脸,看了看,选在她脸颊那块红斑处下刀。
“头儿,”捕快回头看向捕头,“她脸上应该写点啥啊?”
本来都是流放到哪裏就写哪裏的,但阮棠这种显然不行,难不成还写“阴间”吗?
捕头笑了笑:
“那就写……写摄政王这三个字吧。让她的魂魄知道,是摄政王害死了她,叫她去找摄政王索命吧。”
锋利的小刀,一点点划开皮肉,露出一片渗血的肉红色。
阮棠疼得呼吸急促,但被许多人按住,半分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割得深了,捕快只觉得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好像一粒石子。
他把这东西挖了出来,是一颗血红色的小石头,与阮棠脸上红痕的颜色一模一样。
捕头皱了皱眉,从他手中拿过来,故作无意地说道:
“是血块什么的吧?别管了,办完了好上路。”
说着,就假装将东西扔了,实则藏进了自己的袖口。
阮棠脸上的字刻好了。
“摄政王”三个字,镌刻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血淋淋地刻在她的血肉裏。如果她想摆脱,大概只能剥无数层皮,流无数的血。
捕快们用木枷将她囚起来,脚腕处也戴上镣铐,没有鞋子,只能赤着脚走路,完全是一副流放犯人的样子。
就算她死在路边,看到的人也只会想这是个身子弱的,流放的路上没有挺住而已。
捕头用一个黑布口袋蒙住她的脸:
“行了,上路吧,阮大小姐。”
***
此时,铭州府衙的堂屋裏。
铭州的知府平瑞皱着一张胖脸,愁眉苦脸地坐着,向对面的师爷嘆道:
“这个死贱人,嘴裏什么都问不出来。要是英王那边问起来,该责备我办事不力了。”
说罢,又恨恨地砸一下桌子:
“那个姓柳的,竟敢一把火烧了富村!那可是英王爷经营了多年的摇钱树,这些年靠那买卖赚了多少银子,如今竟夷为平地,全是废墟了。”
师爷只是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
“虽然没问出来,但至少也惹不上麻烦。阮棠是犯了案子,大人是按法缉拿,至于路上出了‘意外’死了,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事情,摄政王也没理由处置您。”
只能如实禀报给英王爷,让英王爷再想办法了。平瑞琢磨着,忽然有手下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大、大人,摄政王来了!”
“慌什么,”平瑞不耐烦地说道,“走吧,去见见这个摄政王。”
摄政王平日裏只在京城,这是头一次驾临外省。平瑞是边地的官,虽然听说过摄政王的威名,但到底没见过。
他还真想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自己的主子英王爷都那样忌惮。
平瑞带人迎了出来,却见府衙门口没什么排场,只有一个披着雪白色观音兜的女子,正坐在前厅的雕花木椅上。
风帽遮住了女人的面孔,但能看见她腰上挂着摄政王的印玺。不需要多余的话,这印玺就是无言的威慑。
平瑞赶紧行大礼,座上的女子说了声“平身”,笑道:
“孤要启程回京了,听说平知府爱民如子,顺便来瞧瞧。”
说着,又问:
“听说平知府破了大案?可否将卷宗拿来瞧瞧,孤回京之后,也好在圣上面前替平知府美言几句。”
平瑞心中冷笑,心说你果然是朝着这个来的,随即将钥匙交给师爷,吩咐他将卷宗取来。
这些卷宗都要贴封条,平日裏不能给外人看,否则就有监察不力的罪过。因此师爷走了好大的一番程序,才将阮棠的那个卷宗取来。
“嗯。”
这女人接过,缓缓翻看着。
平瑞一点也不紧张,他防着这手,早就替阮棠罗织好了罪名,而且证据确凿。就算是皇帝亲自看,这案子裏,阮棠也是非抓不可。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合理合法。这大祁律法可是摄政王亲自参与修订的,难道摄政王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果然,女子翻几遍,显然没抓住任何把柄。
平瑞聚精会神偷瞄着她的动作,却忽然听见府衙外头传来太监又尖又高的声音:
“摄政王驾到,铭州知府平瑞接驾——”
平瑞猛然从凳子上窜起来,赶紧去看府衙的大门,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什么情况?他惊慌不已,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心底飞速地盘算着。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头一看,发现雕花木椅上竟空空如也,那个穿观音兜的女人早不知哪裏去了,甚至连卷宗也一并偷走了!
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专门负责往北地传旨的李公公已经走了进来,朝平瑞催促道:
“知府大人,摄政王来了,您该出去接驾了。”
平瑞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我、她……”
见他这样,李公公急坏了:
“您怎么啦?快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