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的时候,
按照柳明玉的吩咐,阮棠换了一身新做的衣服,来到酒楼的西花厅。
衣服的扣子上还留着温软的余香,
一闻就知道是柳明玉自己缝的。
这女人怎么能这么香?还能香这么久。虽然阮棠闻了一路,
但她觉得自己只是好奇,
并不是多爱闻这个味道。
她来得不巧,进门的时候,几个男坤面首正在服侍柳明玉吃酒。屋子裏叽叽喳喳的,
满是脂粉气息。
面首们正撒娇谄媚得起劲,
谁都没註意到这个灰溜溜的小东西。其中一人倒酒时,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甚至撞在了阮棠身上,
满满一盏酒全都洒在阮棠的衣领处。
面首气得破口大骂:
“哪来的下贱东西,没点眼色吗?”
被人泼了一身的酒,
又劈头盖脸一顿骂,阮棠一时间懵了,
满心委屈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小圆脸都快要皱成包子了。
动静闹大了,
柳明玉身边的几个面首也看过来。一边看,
一边娇滴滴地议论:
“这村姑不知道从哪裏偷来这一身皮,野鸡戴了个假尾巴,
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了?”
说罢,
几个人娇笑成一团,还问柳明玉:
“王爷,您说是不是?”
柳明玉笑瞇瞇的,
也没管阮棠,只是问那个与阮棠起争执的面首:
“听说你的琴艺不错。”
面首很是骄傲:
“承蒙王爷夸讚。小人这双手,
在全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样啊,”柳明玉笑得非常和蔼,温柔地轻轻一指,“来人,把他的手剁下来。”
面首瞬间吓得肝胆俱裂,赶紧趴在地上给阮棠请罪,但也已经晚了。柳明玉看也不看,只命侍卫将他快些拖下去。
那边惨叫声尚未消散,柳明玉又看向周围的几个男坤:
“你们方才笑得很动听嘛。”
这几个男坤别说笑了,连哭都找不着调了。正要开口求饶,柳明玉已说道:
“把他们几个的舌头拔下来。”
余下的面首赶紧散了,屋子裏终于安静下来。
“小狗,过来。”
阮棠乖巧地靠过来。
柳明玉坐直身子,白皙香软的指尖离她的脸很近很近,摆弄着她的领口。
片刻,柳明玉松一口气:
“还好,你在炭盆边上烤一会儿,烤干了咱们再去吃饭。”
阮棠红着脸,小声嗫嚅:
“没事的主人,我可以换我一身我以前的衣服。”
柳明玉有点尴尬:
“你以前的衣服……孤叫人扔掉了。”
否则怎么会想起给你做新衣服呢。
原来的那些衣服也太破了,四面漏风,尺码也早就小了,一看就是穿了好久还舍不得扔的。
小狗没办法,只好在炭盆子旁边把自己团成一团。趁着这会儿,柳明玉命人取过一样东西来。
“书包!”
阮棠的眼睛亮了。
柳明玉递给她:
“下午叫人赶出来的。喜欢么?”
阮棠原本想一把就抱在怀裏,可是一想起这是仇人给自己的恩赐,伸出去的手又不那么果断了。
柳明玉都看在眼裏。
无妨,小狗讨厌孤是应当的。她垂下眸子,暗淡地笑了笑,又神态自若地说道:
“这是白骨的主意,也是白骨出的钱。你以后念白骨的好就成了,不必觉得欠了孤的人情。”
阮棠一怔:
“主人,我……”
“接过去吧,孤要拿不动了。”
柳明玉将书包塞进了小狗的怀裏。
阮棠的鼻尖酸了,明知道这女人是为了让自己好好读书才这样说的。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对不住娘亲;想推辞,却又不忍心看柳明玉的眼神。
柳明玉也没难为她,索性岔开话题:
“衣服差不多了吧?走吧,孤带你吃好吃的去。”
让阮棠走在前面,柳明玉低声吩咐那行刑的侍卫:
“那个面首不必只砍双手了,直接杖毙。”
这可是孤亲手给小狗缝的领口。
越想越气。
……
柳明玉牵着阮棠的小手来赴宴,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阮棠不适应这种感觉,下意识地往柳明玉身后躲。
“小家伙认生,有点害怕,”柳明玉朝那知州笑道,又将阮棠拉到身边,“没事,待会儿你只负责吃饭。”
见柳明玉对这么个不起眼的姑娘和蔼可亲,知州和大小官员都好奇起来,却又不敢直接问。
柳明玉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入了席之后,故意让阮棠站到大厅中间去。
阮棠有些窘迫地拽着衣角,却听柳明玉道:
“这是孤新得的小奴,她全家都死在孤的手裏。”
阮棠差点以为自己和刺客的合谋被发现了,险些当场跪下,幸好又听见柳明玉话锋一转:
“孤没想到,她会主动跟在孤的身边,为孤出生入死。”
柳明玉双眸望向她,眼神中含着只有阮棠才懂的笑意:
“能得到她,也不枉孤去凛川府一趟。”
阮棠脸上发热。她怎么也没想到,人生的第一次夸奖,是柳明玉给的。
见小狗很吃这一套,柳明玉在心中笑了,斟了一杯酒奉给她:
“这是孤赐给你的酒,嘉奖你为孤受了这么多苦。”
阮棠眼中的光一闪一闪的。
柳明玉终于为我心动了?我的计划至少成功一步了吧?
她接过酒盅。这杯酒不比柳明玉屋裏的甜酒,又苦又辣。阮棠不会喝酒,但还是一饮而尽,辣得泪珠都悬在眼睫上。
“好喝么?”
柳明玉笑着问。
阮棠赶紧点头:
“主人赐给小狗的,好喝好喝!”
“好喝啊,”柳明玉温柔地笑了,“那孤以后,每年都给你供一杯这种酒。”
阮棠歪了歪头,不解地看向她。没等阮棠反应过来,就发觉腹中一阵剧痛。
“主、主人……”
阮棠瘫软在她的脚边,明知道是这女人给自己下了毒,但还是用软乎乎的一双小手抓住了柳明玉的衣摆。
柳明玉别过脸去。
这种动作,阮棠已经无意留心了。她的小腹疼得好像被人撕裂了,生不如死。
“为什么……”她没有在做戏,而是真心实意地质问,“您不要我了吗……”
其他人都噤若寒蝉,屋中死寂得可怕,也就显得柳明玉的冷笑格外刺耳:
“摄政王府,不养你这种废物。”
阮棠愕然,连抓住柳明玉的手都怔住了。
柳明玉踢落她的手,一脚踏在她的手背上,俯下身来朝她微笑:
“小东西,你与那刺客嘀咕了那么久,真以为孤不知道?”
说罢,自嘲地笑了一下:
“孤还担心你的安危,派人暗中保护你。你说孤是不是很可笑?”
阮棠的脸都白了,强忍剧痛也要分辩:
“不是的!我是想抓住刺……”
不料话音未落,柳明玉抬起一脚就踹在她的心口窝上。
阮棠呕出一口黑血。
柳明玉已经彻底不看她了。她不知道柳明玉的表情,但能听到柳明玉声音中的凉薄:
“你想抓住刺客,就只会以身作饵?”
这女人将鞋尖在她衣服上蹭了蹭,蹭掉被她沾到的血污,泰然自若地说道:
“只有最蠢的蠢货,才会用这种没办法的办法。刺杀孤的人多了,个个你都以身作饵?你有几条命啊?”
阮棠没想到自己舍身救主还舍出错了。
她恨死柳明玉了。比以前还要恨。
她还太小,不懂,也不想承认,她竟然对柳明玉产生了一种爱而不得的恨。
被柳明玉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她居然觉得委屈。
阮棠不明白,自己对柳明玉居然还抱有期待。
柳明玉悠闲地坐回位置上,淡然唤道:
“白骨。”
“在!”
白骨惊慌失措地应道。
柳明玉也不正眼看阮棠,只轻蔑一笑说道:
“把这东西拉到乱葬岗扔了。”
这是阮棠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再后来,她就陷入了无知觉的黑暗。
我是被柳明玉亲手杀死的。
我要报仇。
抱着这个念头,阮棠被冰冷的黑暗一点一点蚕食了身体。
……
头疼。
阮棠头疼得厉害,却又奇怪,死人也能感觉到头疼?
一睁开眼还晕乎乎的。撑了好久,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这裏像是医馆的病室,有几张一模一样的床,还飘着隐约的药味。她身上还是柳明玉给做的那件新衣服,面上戴着柳明玉赏赐的止咬器。
连书包也放在床头,书包裏甚至还有几卷书。
衣服有些不一样了。她试着动了动,竟在内襟摸到一个缝住了的口袋,裏头装满了碎银。
取出来一看,口袋上绣着一个“骨”字。
是白骨姐姐留下的吧……是她救了我吗?
没等阮棠琢磨明白,就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小阮姑娘,你醒了。”
进来的人是个男子,斯斯文文,踱着四方步,这种季节还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像是学堂裏的教书先生。
这男人生了张白凈的脸,双眸总是弯弯地含着笑,连说起话来也温柔可亲,很难让人不喜欢。
阮棠好奇地望着他:
“先生,您是?”
“在下姓苏,是栖梧书院的院正,”男子娓娓道来,轻声细语的,“你在我们书院门口昏倒了,我见你身上带着户籍文牒,想来不是什么坏人,就把你带了进来。”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阮棠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
“书、书院……这裏是京城?”
苏院正笑道:
“正是。小阮姑娘来京城,是来投亲戚的?”
我哪裏还有亲戚……阮棠垂下眸子,摇了摇头:
“不,我……其实我也无处可去。”
见她如此,苏院正蹙了蹙眉,思忖片刻,说道:
“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妨就在我们书院读书吧。栖梧书院是女子书院,有许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你们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阮棠不可置信:
“您说真的?”
她梦寐以求的读书机会,居然就这样得到了?
苏院正温柔一笑:
“当然是真的。”
阮棠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一定要下床道谢,结果一坐起来就晕得厉害。苏院正赶紧让她躺好,安慰道:
“你安心修养,明日我叫人带你去办入学。”
好生安抚了阮棠几句,苏院正才从房间裏出来。一出门,书院的监院已在门外等着了。
苏院正把笑容一撤,低声问道:
“去核实了吗?”
监院拿着他们捡到阮棠时翻出来的文牒,汇报道:
“核实了,那个被摄政王灭门的阮氏已经死了,这个阮棠虽然姓阮,但和凛川的阮家没有关系。”
“唔……”苏院正皱着眉头,“那个阮氏是怎么死的,柳明玉不是很喜欢她吗?”
监院说道:
“咳,一个奴隶而已,能有多喜欢。在回京的路上,那阮氏做错了事,被柳明玉当众毒死了,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苏院正点点头,又听监院问道:
“大人,她既然不是柳明玉的那条狗,留着还有什么用吗?”
“她虽然不是柳明玉的狗,但也是一条好狗,”苏院正解下腰间的荷包,摸了摸裏面的白银,“留着吧,会有用的。”
……
“混账!蠢奴才,竟敢把朕的蛐蛐弄死!”
肃穆的大殿裏,十四五岁的小皇帝雷霆大怒,一脚踹在侍女的心口上。
侍女被踹得吐了血,强撑着跪倒在地,吓得泪流满面:
“皇上,奴、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
小皇帝热衷于这些斗鸡宰狗的事,这只蛐蛐是官员进贡的,小皇帝爱不释手,这么冷的天也要拿在手裏把玩,逐渐也就冻得不精神了。偏偏轮到这个侍女当班的时候,蛐蛐“寿终正寝”。
宫裏的人都捏一把汗,谁都知道这姑娘惨了。
小皇帝气得太阳穴都凸起来:
“饶了你?你这条贱命,哪裏比得上朕的蛐蛐!”
说罢,暴怒地命令太监:
“把她给朕拖下去,凌迟一千刀,剁碎了餵狗!”
太监们一拥而上,正要将挣扎的侍女拽下去,却听宫殿外传来一阵笑语:
“陛下,昨日臣进贡了凛川的烈马,您可还喜欢?”
小皇帝一听这声音,赶紧吩咐身边的小太监:
“快把这些蛐蛐罐都收起来,别让皇姐看见!”
柳明玉是太后的义女,皇帝自然要唤一声皇姐。这位当姐姐的每次进宫都要过问小皇帝的功课,奈何小皇帝又最不喜欢读书,因此一听见皇姐的声音就发怵。
说话间,柳明玉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