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佛光如蛇般钻进黑雾,咬出獠牙,撕扯黄鼠狼精,精怪发出痛苦的喊叫声。那佛光每一寸都刻录着往生极乐,游走捕食,吐着信子将那些藏纳在丛林中的小妖衔咬出来,血水如雨下。
有大滴的血水落在妖僧的眉宇脸颊上,妖娆得像是盛开的曼珠沙华,他微挑了眉头,侧眼看陆伽懵懵地看着自己,血水淋了一身都不知道,于是伸手扯了扯袈裟。陆伽这回反应倒是激烈,一下子捏住了他的手腕,可惜因为身受重伤,因此有气无力。
“袈裟给你是做什么的?”
妖僧抽出手,拎住袈裟两角,往她头上罩去,袈裟有功德善利,是僧者圣衣,他却根本不在意,顺手用一角袈裟擦去了她下巴上的血水,怕牵动伤口,不敢大力,动作轻柔似羽毛,道:“等我。”
林中大妖小怪其实已经被他的佛光制服,陆伽端看他还要何为,就见他飞向了黄鼠狼精,那精怪被金锁链般的佛光对穿,身体被吊起悬在空中,已是俎上肉,妖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佛光金链猛然收紧,惨叫声才刚出口便断崖般止住了,精怪四分五裂,血块飞向林中各个方向。
妖僧弯腰捡起内丹,那些佛光如猛龙归海,钻进他被山风鼓大的僧袍中,不一会便熄灭了,林中又恢覆了寂静,连声夜枭的啼叫都听不到。陆伽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她摸索着找到长鞭,紧紧握在手裏,屏住呼吸听周遭风吹草动的动静。
有脚步近了,步子虚浮,慌裏慌张的,陆伽等近了些后才猛甩开鞭子打过去,秋如白发出一声惨叫,陆伽呆了呆,妖僧掌心中燃起一捧火,借着那点光亮,陆伽看到了秋如白的脸。
“你怎么……”她脸色变了,“身子骨弱还往山裏冲,嫌命长?”
秋如白是挨实了那道鞭子,不仅伤口火辣辣地疼,还怀疑破了相,委屈异常,道:“我是放心不下公主,不敢先走。”
“你担心我做什么。”陆伽看着那道伤,心疼地嘆气,“刀剑无眼,容易误伤,我自小修炼,亦有捕怪的经验,自然能脱身。”
她话还没说完,妖僧便道:“施主,黑雾有毒,还是让贫僧先救治吧。”
妖僧将内丹在陆伽伤口处滚了滚,黑雾便被内丹引了出来,像是爬动的黑色蠕虫,秋如白看了跪在地上吐,但陆伽瞪大了眼睛,目光不住下瞟,只恨看不清。
妖僧道:“施主即已托了贫僧,贫僧自然能杀光山中精怪,又何必冒险孤身入虎穴?”
他是明知故问,陆伽将袈裟裹得更紧,瞪着他:“师父要的,本公主担负不起,便不牢师父出山了。”
因为疼痛,她的眼裏已经逼出一泡泪花,汪汪地泡着,可偏偏神情倔强得紧,妖僧低头笑了笑,眼尾得绯红艷丽如鸢尾花,道:“公主担负得起。”
他声音压得低沈撩耳,像是穿着重重迷雾而来,陆伽不由地想起那日古寺中,他在二人独处时忽然诳语道:“若贫僧想要的是公主,公主可否愿意?”
他眼尾处鸢尾花绽放,声音如水浸般,让陆伽心生害怕,转身就逃了。
而现在,她自然没有这余地,衣衫不整处在密林,身侧只有拖油瓶,而自负伤毒,不得不依赖妖僧救治,但一味避让逃离显然不是陆伽的风格,她挑眉看妖僧:“本公主没有与你做成买卖,你如今私自下山来救本公主,本公主虽能谢你救命之恩,但可不愿强买强卖。”
“这是贫僧的诚意,如今妖怪盛行,施主总会有迫不得已的事。”妖僧道,“贫僧是方外之人,不做买卖,只求个缘字。”
“缘?”陆伽一把从他手裏抢过内丹,自顾自滚了起来,不屑道,“那请师父即刻下山,本公主与师父无缘无分。”
妖僧笑了,温和道:“若是贫僧的缘,註定是要落在贫僧手裏结缘,施主慢看便是。”他好心提醒陆伽,“内丹虽能医治,可若以它引了黑雾,这伤口便无药可医,黄鼠狼精毕竟有三百年的道行,若无灵丹妙药,但凡伤口溃烂,三日内便能取你性命。”
陆伽原先便是仗着不会再有求于妖僧方才嚣张起来,可才两句话后就被打了脸,委实尴尬,她举着内丹滚也不是,不滚也不是:“那该如何是好?”
“简单。”妖僧拂开陆伽的手,冰凉的手指捏住陆伽腕,虽然力度轻但刁钻,陆伽尚且来不及为妖僧强硬感到冒犯,他的脸忽然凑近了,羽扇般的睫毛微微分开,露出清幽如深泉的双眸,而底下究竟是深藏珍宝还是潜伏巨兽并不得而知,陆伽心跳如擂鼓般敲了起来,两片柔软的唇瓣便吻在了她的伤口上。
血腥味混着泥土味翻腾而来,可最刺鼻的还是檀香,她恍惚间以为菩萨在空中睁开双眼,俯视红尘的大逆不道。她眨了眨眼睛,又意识到那唇瓣只是轻轻地点在伤口上,倒是已经扎进血肉的雾气全部被吸卷了出去。
她并不感谢妖僧的好心,只觉这又是场买卖,不知是否还是原来的价格,她的手动不得,鞭子离得有些远,只好先瞟着目光预判该如何行事,妖僧的手指最后在她的下巴上捏了一下,离开时,他的唇瓣已经变黑,他偏过头去轻轻呼出口黑气。
陆伽恼他的放肆,但见那团团的黑气却又说不出话来,直到内丹被塞在手裏,听他吩咐道:“将内丹熔开,在伤口处敷上七天,连道疤都不会有。”
陆伽想该道个谢,妖僧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忽如其来的腾空让陆伽下意识地抱紧了妖僧的脖子,便听得妖僧在头顶闷笑道:“施主,缘分到了,便是到了。”
山中已经黑得被墨汁泡过似的,他却走得如履平地,僧袍扫过目瞪口呆的秋如白时,幸亏陆伽记得叫她:“秋娘,捡上鞭子,跟紧我们!”秋如白方才如梦初醒。
接下来场景转化,黑山深林像是被白水稀释,逐渐变成空白,沈黎白还在嘀咕这幻境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的时候,他发现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家破败的寺庙,妖僧手上炼出火来熔那内丹,秋如白跪在地上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