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贺哲这半年来的经历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平淡的人生都要精彩,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自己的学生产生禁。忌关系,也没预想会遇到段既明这样的人。
起初只是出于班主任的职责照顾这新来的转学生,听说这孩子行李和入学手续都是一个人办的,入学檔案上父母那一栏空空荡荡,连个紧急联系人的号码都没填,贺哲主观带入段既明是个无依无靠的未成年,所以在学校功课上也对他格外关照。
原本不该相交的两条平行线是在三个月前发生的转折,教务处在广播裏喊,通知各班去领换季的校服衬衫。贺哲正从办公楼往教学楼走,听见广播后径直去教务处,他年轻,也把学生当自己的小辈宠,从不故意指挥学生干苦力,索性没去喊人。
见到三大摞属于自己班的衬衫贺哲才发觉他高估了自己,其他班人高马大的男生纷纷搬走校服,剩下校务处老师和贺哲四目相对。
“小贺老师,怎么不去叫你们班学生来呀,这些你一个人搬不走的。”
预备铃响彻教学楼,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贺哲干脆笑笑,
“没关系,这都捆好了,我提走吧,谢谢了啊主任。”
贺哲左手抱一大捆,右手扣着两捆的绳子艰难上楼,走到一半手上忽然一轻,扭过头,段既明把两摞衣服揽到自己手裏。
段既明身高比贺哲高一头,体格大贺哲一圈,那两摞衬衫放在他怀裏跟抱了个书包似的,贺哲看他都需要仰头。
“幸亏有你了段同学,”贺哲轻笑,
“快上楼,你们这节课是数学,迟到了数学老师又要念叨的。”
只是抬腿脚下没站稳,贺哲踩空了,身体直直的往后栽,贺哲心下一空倒呼凉气,一口气完没还全喘完,人并没有丢脸的摔下楼梯,他被段既明闲置的手臂接住,贺哲被自己的学生半抱在怀裏。
因为亲密的距离,两人淡淡的信息素纠缠,苦涩的乌木沈香撞上清新的柑橘香,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契合。
段既明看向自己老师的眼眸深邃,贺哲只觉在学生面前失态,一瞬间便和段既明拉开距离,还在发育中的高中生alpha回味似的,方才揽住小老师的那条手臂僵硬的放下,又去捞贺哲怀裏的最后一摞衣服。
“我直接拿到教室去,你看好楼梯。”
段既明的嗓音低沈,把东西都揽在自己手裏,也不着急上楼,只亦步亦趋的跟在班主任身后,悄悄去探寻那正常社交距离下很难嗅到的甘甜味道。
这些举动与心思,走在前面的贺哲毫无发觉。
学校不大,学生和老师的那些事在办公室都不算秘密,贺哲也是如此,他硕士毕业后参加工作融入现在的教师班底,在当时就是所有同事中年纪最小的,工位周围都是资深的老教师,时常接受来自办公室姐姐们的水果投餵。
贺哲为人善良真诚,不出半年办公室的大家就对这个来自大山,出身寒门又从小父母亡故的omega弟弟怜爱起来,每每都有热心大姐给他介绍优质对象,贺哲开始的时候完全不好意思拒绝同事姐姐们的好意。
还认真的去和人家见过两次面,有一个甚至在第一次见面后还约着出来吃过几次饭,不过贺哲发现那些人和他理想中的伴侣相差甚远,又或者说,他理想中的伴侣模样并没有具象化,一片空白,但绝对不是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三观模样。
慢慢的,学校交在贺哲肩膀上的工作也多起来,贺哲虽然每年长一岁,但容貌倒不见变化,同事都说他现在比当时毕业也只褪去一半青涩,人却还是像当年那样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而夸张的则会私下偷偷询问他保养的方法,又或者用了什么面膜精华之类,贺哲对那些东西一窍不通,心思全部放在培养学生上,在个人感情和生活方面也是毫无追求,也可以用迟钝来形容。
所以段既明跟踪他每天下班回家一个月贺哲也没察觉。
段既明的秘密被戳破的那天,贺哲出了点小意外,他下班后乘公交车到家附近,再步行五百米,段既明跟在他身后保持十米外的距离,而跟在贺哲身后的不止他一个,段既明註意这人一周,这人便跟了贺哲一周。
就在下一个拐角,那个比贺哲高了三公分的男人将手搭在了贺哲的肩膀,贺哲这几天看起来很疲惫,被人搭肩后,贺哲慢吞吞的转过头,面向这个突然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模样普通,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
“小兄弟,我是你楼上的邻居,咱俩还是坐同一班车回来的,哥看你好几天了,你是o吧”
贺哲迟钝的看了下这个自称是他楼上邻居的人,迟钝道:
“不好意思,您是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的油腻,
“我没事儿,就是……”
他不善的眼神在贺哲身上来回打量,
“你身上这味儿也太冲了,怎么,还没有伴儿”
段既明慢慢走近,他尖锐的目光凝视那男人又凑近小老师,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
贺哲听的一清二楚,这个奇怪的邻居问他,
“要不要去我家玩玩儿。”贺哲立刻把人推开,后退一大步。
男人见贺哲如此,反而笑的更加嚣张,
“不用害羞,咱俩可以慢慢来…诶……”
话没有说完就被冲上来的段既明打断,男高中生才不管那么多,抬起长腿踹在这人腰上,
“慢慢来你妈。”
男人被人踹到一边,狼狈的模样四处观望自己这样子有没有人註意,这时候来往人寥寥无几,他才看向段既明。
贺哲也惊讶,
“段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段既明的眼眸藏着一团暗火,他没回贺哲的话只是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对面的男人。
“想撒疯去医院,别在公共场合随地大小便,垃圾。”
“我说你他。妈是哪来的毛头小子!这是你们学校校服吧你随便打人还敢骂我,信不信我告诉你们学校让你爸妈把你领回家啊!”
男人指着段既明的鼻子骂骂咧咧,段既明一个闪身已经瞬移到这人面前,攥住这根刚才指着自己的手指往反方向撅,接着另一条手臂弯折给男人一个痛快的肘击,对方痛的躺倒在地伴随哀嚎。
段既明用的都是寸劲,看着地上的人像在看一坨屎,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不想好好当个人我有办法送你去蹲。号。子,记住,这个omega你惹不起,如果你敢再接近他,那么你的手脚就都别想要了。”
低声威胁的同时段既明释放出压制气息的信息素,
alpha群体存在斗争是天性,信息素算作是武力值的一方面,躺在地上的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对这个突然出现却不可小觑的男高中生惧怕起来,信息素压制更让他觉得痛苦,连忙求饶。
贺哲不知所措的站在段既明身后,理智告诉他要劝阻学生做这种暴力事件,
omega惧怕的本能提醒他远离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
好在这个陌生男人怂的快,看他这样子应该是个初犯,见段既明没有继续殴打他的意思,连忙逃窜。
段既明转过身,迎上贺哲关切的目光,这眼神段既明长久没有见过,他身边没有第二个会关心自己的人。
贺哲把段既明带回了家,贺哲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厨房是半开放式靠在最北面,小家被他打理的很干凈。
“你不是住校老实交代怎么出的校门。”
贺哲一边把水推给段既明,一边板起脸来审问他。
段既明缩在贺哲家的沙发裏,
“翻墻。”
贺哲扶额,今天是其他老师盯班裏的晚自习所以他才能早下班,段既明这样做不仅逃宿还翘了晚自习,接着听到段既明的解释。
“宿舍床短,我睡,不舒服,每天醒了骨头疼。”
段既明每天在班裏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也不见他和同学相处,整个一机器人,现在也是,面对自己的班主任,周身也围绕着冷漠的气场。
贺哲听他这样说,才有一丝放松,好在学生不是因为其他学坏的理由才翻墻逃出校门。
回想起段既明入学第一天那张接近空白的檔案表,贺哲下意识的认为这个大男孩的孤僻冷漠源于不幸的原生家庭,也像少年时的自己,那时候自己也因为窘迫的处境别扭的和同学相处,不可否认,他做人谦虚温和,有一部分来源于少年时便深埋于内心的自卑。
淋过雨的人就想为别人撑伞,贺哲不愿再揭段既明的伤疤,只温和的教育他不允许私自离开学校,他没有再过多说教,让段既明坐着,至少自己可以做一餐饭招待自己的学生。
段既明隔着半人高的横柜盯着贺哲,厨房内的锅碗瓢盆齐全整洁,一看主人就是经常开火的老手,三菜一汤很快被贺哲端上餐桌。
他盛了一碗冒尖的饭递给段既明,
“先吃饭吧,吃完饭还是要回学校的,你一个未成年人,万一在校外发生什么事故我可怎么给…给学校交代呀。”
段既明吃相斯文,闻言抬头为自己辩白,
“有我在,也是让别人发生事故。而且,下周我就成年了。”
后半句说的很不情愿,不情愿拉开自己和对面这个人的年龄差距。
贺哲看他说话别别扭扭脸上又一股倔样,像个不肯承认自己走丢的小狼崽子,吃吃笑出声来。
“哟,我还问的怪巧,那要恭喜段同学即将变成大人了,你好好表现,老师送你份生日礼物怎么样”
这话不知道戳中段既明哪根神经,他先是闪烁着期待的目光同贺哲对视,继而又侧目到一边,低声发问,
“老师把我当小孩子哄么,还是只要谁听话,都有你送的礼物。”
贺哲被他问的一楞,总觉得两人现在的对话怪怪的,莫名尴尬,贺哲收敛了笑意,干巴巴的催促对方快吃饭,自己也低下头,避开段既明投来的炽热眼神。
段既明扒了足足两碗饭,菜也被他们吃的干凈,贺哲看着空空的菜盘涌起单纯的满足感,坐在对面的大男孩站起来,沈默地将碗盘摞在一起端着往厨房走。
“不用你刷的段同学,放着我来。”
段既明挥走贺哲接近盘子的手,根本不给他沾水的机会,
“你已经做饭给我吃了,我来洗。”
贺哲无奈,只好去给他拿擦手的毛巾。
饭也吃完了,贺哲正规劝段既明回学校,可惜心裏早就打好如意算盘的狼崽子抢先一步朝贺哲卖惨。
“老师,我知道你肯定会让我回学校,但是睡宿舍的床我浑身不舒服,我就在外面找个公园长椅随便对付一宿算了,反正我是alpha,明天一早我就回学校,保证不耽误早读。”
话是这样说,但段既明说话的同时丧眉耷眼的,语气也比刚才吃饭时低落,拎起自己的外套就要往外走。
“欸,等一下……”贺哲拦住他。
段既明转过身来看他,贺哲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
“这样吧,今天你先睡我这裏,明天老师想办法给你解决住宿问题。”
“这样不方便,你家只有一间卧室,而且,”段既明故意顿了顿,
“我是alpha,老师是omega,你不怕危险么”
贺哲轻轻嘆了口气,拿过段既明手中的外套替他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首先,我是你老师,你是我学生。其次,我相信你不是坏孩子,所以才留你睡我这裏。”
“……我睡沙发就可以”
“我去给你换个床单,这个沙发比你们宿舍的床还小,你怎么睡,我睡倒还合适一些。”
段既明恢覆沈默,他的目的达成,望向贺哲的眼神中藏着一丝快意。
趁老师不在的功夫,段既明看了眼手机,他爸罕见地给他发了条微信【你们老师说你没上晚自习】
他知道那个老师是谁,罗主任曾经去他家和他爸还有一些叔叔们吃过饭,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那些人,转到这个高中后自己有些什么事也都是罗主任私下跟他爸联系说的。
段既明回覆【在班主任家,明早回学校】
意思是即使罗主任知道自己逃了晚自习,也别因为这个扣他们班的班级量化分,不然这锅最后还得由他的小老师背。
贺哲拿了枕头出来,见段既明还傻站着便催他去休息,段既明还记着傍晚发生的事,忍不住发问。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人跟踪你都没发现。”
贺哲微微皱眉,
“你要喊我老师,清楚没有”
“哦,老师。你的腺体最近稳定么”
“好像是……我会多註意的,没关系,快去睡吧,我也要休息了。”
贺哲后知后觉,好像他的发。情。期快到了,怪不得最近他总觉得提不起精神。但这不能对学生讲,他赶紧打发段既明回卧室。
贺哲在卫生间给自己註射了一阵抑制剂,这东西如何註射他已经驾轻就熟,结束后躺回沙发上很快睡下。
午夜,卧室房门被人打开,段既明踮起脚走路,客厅洩进一些月光,柔软的omega安睡在沙发,身上搭一条编制毛毯。
他屏着气在沙发旁蹲下,安静的端详着陷在沙发内的贺哲的睡颜,纤细的睫毛垂下,嘴角一半压在沙发裏,顺毛的头发盖住小半张脸,十分幼态,他哪是二十来岁的成年人,分明比段既明还小。
抬起的手缓慢靠近,而没有防备心的小老师还无所察觉,指尖距离头发只有半公分的距离,那手指却没有再靠近,停顿在半空中许久,段既明悄声站起来,身后沙发裏的omega依然睡着,只是盖在身上的毛毯被人拉高了些,掩盖住贺哲那张可爱的小脸。
贺哲说要给段既明安排住处并不是敷衍话,他先跑了趟校务处,学校是有教师宿舍的,那裏的空间和床都要比学生宿舍大一些,之前学校也发过公告,想申请教师宿舍的学生需要先填申请表,申请通过缴费就可以入住,但校务处的老师说现在教师宿舍没有一间空着,贺哲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左思右想段既明一个人住也不安全,回家的时候却看到自家单元楼有几个壮汉在往楼下卡车上搬行李,这一看就是搬家的架势,贺哲走上去问人家,才知道是他们这栋楼楼上一户人家因为孩子上学要搬家,现在的房子打算先租出去,贺哲长舒一口气,真是好巧。
这事贺哲在下课后找段既明说明,不过学生办走读是需要家长签字的,段既明看出小老师对自己家庭有所误解,但他没有解释,只说有其他亲戚给他签字,拿了走读申请书走人,第二天交上签完字申请顺利成为走读生。
段既明入住的那家在贺哲楼上的楼上,房主只搬走了他们一家的行李和生活必需品,大体上满足段既明拎包入住的条件,零碎用品是贺哲带他去附近的超市购买,这样的发展已经让段既明暗喜,在他自己的计划裏,接近小老师的过程没有这样迅速。
甚至在段既明生日那天贺哲大张旗鼓做了一桌丰盛餐食,送给段既明的生日礼物也是贺哲用心挑选的,一双这个年级男孩子都喜欢的篮球鞋。
两人的生活距离飞速拉近,既明不会做饭,好几次休息的周末被贺哲撞见他下楼拿外卖,久而久之,贺哲有时间开火就一定会叫段既明去他家吃饭,
慢慢的,贺哲对这个平时总是沈默的大男孩有了些改观,段既明寡言少语但行动力非常强,生活中的许多小事他都默默看在眼裏然后一个人执行。
换灯泡这种贺哲做不来的事段既明分分钟就能搞定,在学校也少见段既明上课睡觉,至少在他的课上,段既明的态度都是非常端正的。
这样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在又一个月的某天被打破,贺哲后颈的腺体频繁出现发热,信息素止不住外露的情况,他整个身体也异常的疲惫,贺哲把註射完也不见奏效的抑制剂丢了,独自去医院看医生。
医生询问了贺哲最近的生活情况,又问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alpha频繁接触,
omega出现这种生理状况大多是受到了身边alpha信息素的影响,解决办法也很简单,有alpha却还没有受到标记的用标记解决,单身o可以选择住院隔离或者打强效抑制剂,但这两种都无法像标记那样奏效。
贺哲回想,身边和他走得近的alpha也就段既明一个,然而学校的事情他丢不下,只好在医院註射了一针强效抑制剂,接下来的时间先避开段既明,贺哲想的周全,然而事实却不令人这样美满。
强效抑制剂持续了三天,贺哲的发。情。期还没过过完,早在打抑制剂时医生就提醒过他这针剂不能频繁打,一周最多只能打一针。
通常omega一针抑制剂也就足够让他们度过这个特殊时期,贺哲不懂为什么放在他身上就只有三天的功效。
段既明似乎感受到贺哲在推开他,三天了,以往他们都能一起离开学校回家,第二天再一起乘公交车上学,起早的路上段既明还能买两份早饭一起吃,这几天小老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放了晚自习还要去办公室批卷子,段既明说要等他,贺哲表示一会儿还要和其他老师吃饭,段既明回家后一直在楼下等,说要和同事吃饭的小老师只用了五十分钟就回来家,哪裏是吃饭,明明是在躲他。
这天天空阴沈的厉害,酝酿着一场突然的大雨,已经放学了,今天不需要贺哲盯晚自习,他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一角,余光能看到收拾完书包的段既明朝这裏走过来,贺哲心虚的不敢抬头。
其他人都忙着食堂吃饭,教室裏空荡荡的,段既明看着伏案的贺哲,两个人怄气似的都不肯先开口。
“贺老师,你已经连续三天晚上十点才回家,
omega夜归很危险。”段既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贺哲假装自己很忙,翻过一页书,避开段既明的目光,
“没事我会多註意的,段同学你先回去吧,我把你们明天要做的练习册做完再走。”
潜臺词就是你不用等我。
段既明看了看窗外,六点的功夫天空已经黑下来,今天的雨来势汹汹。
“今天要下大雨,你不要再等公交,打车回去。”段既明沈声道。
这命令的口气竟让贺哲更加心虚了,他忙不迭点头,
“好,你也,你也赶紧回去,别淋了雨。”
下一秒,黑色的折迭伞被段既明放在他手边,贺哲猛然想起,早晨他为了避免遇见段既明,匆匆下楼,到了外边看见不明媚的天气才忘记要带伞,贺哲抓着伞就要还给段既明,身型挺拔的大男孩儿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贺哲欲言又止。
闪电在夜幕中擦出蓝紫,一声惊雷随后于天空劈开,办公室的门跟着被强风吹开,贺哲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他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多,段既明肯定早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