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尾巴还仰头看他,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施闻看了后,只想剜出他的眼珠子,用最烈最浓的酒,浸泡几十年,看看那双眼,日后还怎么跳动。
陈尾巴纠结地问:“你,不想它?”他其实想问施闻是不是不喜欢这只狗,但又用不上喜欢这个词,直觉告诉陈尾巴,他莫名其妙的被讨厌了。
讨厌一种事物,装的再好也能从各种缝隙裏跑出来。
就像施闻讨厌他兄长的狗,装成了一副喜爱得不行的样子,还千裏迢迢的从遥远的家裏接到这座偏僻庄园抚养。
而全家上下,却只有陈尾巴这个石头缝裏蹦出来的小傻子察觉到了他的真实情感。
施闻冷笑:“厌恶至极。”
陈尾巴托着脑袋想,没听清他的说的话,学着他说话的样子:“延、误、之、际?”
“跟我学。”施闻露出狼性獠牙和最邪恶的一面,语气冷到了极致:“废物。”
陈尾巴半张着嘴:“废,物。”
“白痴。”施闻盯着陈尾巴额头那一撮翘起来的碎发,有种想拿大剪刀给他一刀劈的冲动。
陈尾巴跟着他说:“白,痴。”
说完,施闻突然笑了,发自内心的蠢笑和嘲讽,嘲讽谁,他也不知道。
“我觉得。”施闻说,“你确实值得被留下。”
陈尾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施闻看着黑白狗碗裏的那小坨红枣糕,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尾巴,轻轻仰起头,又轻轻放下,仿佛在酝酿什么大事。
秋天啊,施闻想,真荒凉。
施闻还顺了顺陈尾巴额前翘起的碎发,他用一种很温和的表情,温润的让陈尾巴以为他在说什么友好的誓词,他说:“小废物。”
那种温和,陈尾巴日后的每一天都会见到。
像谋杀者死前惊愕到极致的表情。
草坪上的石榴树开始雕零,落下的枯叶,肆无忌惮的挂在施闻肩上,似乎在咆哮,遇人不淑。
陈尾巴就那样看着施闻,他不懂这一刻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楚的是,有什么暴风雨,在未来某一刻会降临在他身上。
施闻微微俯下身,用最和善的表情,说最恶毒的话:“你觉得,狗肉怎么煮好吃?红烧?清蒸?”
闻言,陈尾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仓皇失措站起身,脚步不稳,一屁股直接跌倒在石榴树下,而这一次,石榴树的枯叶落在了他肩上。
施闻转动着轮椅往陈尾巴身旁走,草坪是一个大坡,为了不让黑白的窝被冲垮,专门建在了高处,轮椅在高处转了几圈,直接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后倒。
远处的佣人们来不及解救,近在咫尺的陈尾巴早就被吓傻了,唯独施闻丝毫不慌,在轮椅向下坡滑时,还对陈尾巴露出来一个温和的笑脸,深深的眉眼配着浅浅的酒味。
陈尾巴第一次见施闻脸颊的小酒窝。
如果他的眼神不恶毒,笑应该是好看的。
很快,草坪坡下的野草丛发出了啪的一声,陈尾巴在最后关头拉住了施闻的轮椅,他来不及站稳脚,惯性下跌,直接面朝地摔了下去。
人性本善,而施闻抓住了陈尾巴这个弱点。
佣人们虽然看见新来的小傻子救了这座庄园的主人,但个个争先恐后问候的,却是停在草坪半腰的施闻,女佣们一个劲的道歉,没有任何人愿意扶起陈尾巴。
就像没有人会去探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意外或者是谁故意为之,都不重要。
施闻毫发未伤,只有陈尾巴倒在草丛裏,被几根锐利的野草叶子划伤了脸颊,下巴还被小石子磕出了血。
佣人们推着施闻的轮椅,大摇大摆的从陈尾巴面前经过,施闻还斜睨了他一眼,冷峻的脸上多了一抹诡异的笑。
分不清是大难过后的庆幸,还是死前的释然微笑。
很多年后,陈尾巴再想起这一天,脑子裏只有施闻坐在轮椅上,从他面前走过的笑脸。
价值七位数的轮椅,防滑指数是普通轮椅的几十倍不止,怎么会突然间失控,又怎么会失控后,又恰到好处的停下。
陈尾巴艰难地爬起来,从坡上摔下,他这身板就跟重组了似的,陈尾巴摇摇晃晃,继续走到了黑白的小木屋前。
黑白一双老眼干眨巴两下,似乎对他表达了同情,陈尾巴蹲下身,抱着双腿,下巴磕在膝盖上,皱巴的裤子上立马多了道血印子。
他看着鲜血,抹抹泪水,鼻子发酸,眼睛有些委屈。
施闻记得,那天的秋雨明明没有十一月冷,却是他感受过最冷的雨,一股透心凉,在他心底持续了很多年。
后来他总害怕,甚至害怕到在梦裏看见陈尾巴受伤的小脸,还有那双无辜的眼睛。
那场意外,最开始受伤的是陈尾巴。
年岁渐远后,被岁月铸造成了一把刀,成为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最后,陈尾巴拿起了那把刀,真正伤害的是施闻那颗作恶多端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