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回去,陈尾巴就被罚了。
除了第一次,后面罚他的都是施闻。
可陈尾巴又没有错,他年轻,有手有脚,他自己能挣钱,他从前每天回自己的小铁棚屋,还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和糖鸡蛋。
可坐在富丽堂皇的庄园裏,每天战战兢兢的,他害怕到只想逃跑。
那一年,施闻才十五,比陈尾巴小两岁。
他人生裏的错误开始迭加。
施闻从没认过错,道歉都是因为陈尾巴。
他先是训了陈尾巴,说陈尾巴不该在外面吃不健康的食品,勒令他必须面壁思过两小时,反省过后,施闻又对陈尾巴妥协,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但陈尾巴只会记住所有巴掌。
于是,《小狗笔记》裏就多了一条:不吃集市的垃圾食品。
庄园一楼的储物间也多了一块小黑板,那是施闻为了惩罚陈尾巴建造的刑场,只要他违反小狗笔记裏的约定,就会站在那块小黑板前面壁思过,半年下来,大大小小的次数加起来都能迭罗汉了。
黑白在冬天瘦了很多,一只本来还算有资本有膘肉的老狗,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瘦,陈尾巴心疼不已,天天跑到小木屋陪着黑白玩。
最开始陈尾巴给它餵东西,不管是狗粮还是骨头汤,它都会吃,陈尾巴每次还会去山下的集市上买狗玩具逗黑白玩,一个圆圆的飞盘,陈尾巴给它叼嘴裏。
黑白还会站起来活动几步,他高兴坏了,天天在草坪上遛狗玩。
日子持续到那年寒冬,黑白待在窝裏瘦得肚皮都挂不住肉。
陈尾巴认为冬天一向不吉利,世界变成了白色,像葬礼上白花花的大花圈,像亡者盖在身上的披风衣,像黑白无常中的白。
冬天发生了很多事,黑白生病了,陈尾巴在阴沟裏捡到自己买的狗玩具,杉树镇又是大雪,快递停运,他四处都捡不到纸壳卖。
他成为了一只四处碰壁的小狗。
阳臺的窗户口是施闻窥密的好地段,他经常看见陈尾巴蹲在雪白的草坪上,还紧张兮兮地看着那只贱得要命的老狗。
他不屑一顾,每次陈尾巴给黑白留了吃的,施闻都吩咐人给拿掉,还有什么狗玩具,也让人搞坏扔进了陈尾巴回庄园路上必经的那条阴沟。
那一年,施闻一度认为自己在践行恶毒诺言,宛如掌握生死的阎王,可他的得意中又伴随着丝丝缕缕的苦痛感,他不知道那种感觉代表着什么。
也没有意识到,背叛会来得这样快。
黑白开始抽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没吃饱过,或者是小木屋太冷,陈尾巴看着黑白,抽抽搭搭的流眼泪。
陈尾巴是真的很难过,饭量都少了很多,晚上还偷偷跑去和黑白一起睡觉。
应该是那年的平安夜,施闻偶尔会去楼下的佣人房探视陈尾巴,他晚上睡不着,去找陈尾巴时,发现他不在床上,寒冬腊月的天,这么大的庄子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哪了。
施闻想起白天陈尾巴在黑白的小木屋前哭的样子,还有佣人们说看见陈尾巴下午一个人在房间裏写东西,她们说可能是写遗书,猜测是不是因为黑白生病太难过了,所以想不开……
当晚,午夜十二点,庄园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跑出去找陈尾巴,刘管家急得跺脚,山下的警察局也在联系。
施闻回到经常观察陈尾巴的那扇玻璃窗前,紧绷的脸上多了一层冷汗,他攥紧了扶手,心臟一阵一阵的痛,为什么会痛呢?为什么呢?
直到一点过后,施闻看着黑白的小木屋裏突然伸出一只脚,他火急火燎地赶过去,连外套都来不及披,急忙冲进了大雪天。
人生第一次,他希望自己的腿能好起来。
施闻在黑白的小木屋裏找到了陈尾巴,狗窝并不宽敞,陈尾巴蜷缩成一团,脑袋直接抵在了木板上,两腿弯曲像一组不稳定的三角形,脚丫留在外面都冻成了绛红色,怀裏还抱着奄奄一息的黑白。
似乎狗窝是专门为陈尾巴而准备的。
他不是狗,却要在狗窝裏取暖。
陈尾巴睡得很安稳,仿佛外面的各种疾驰奔波都与他毫不相干。
陈尾巴身下的还是施闻以前不要的羽绒棉服,他只穿过一次,好像是蹭了一点墻灰,就让人丢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尾巴捡回来,还铺在了黑白的小窝裏。
自从陈尾巴接手黑白之后,庄园裏所有人都对那只狗没了耐心和热情,佣人们开始偷懒,不再给黑白打理毛发,每天的狗粮也只有陈尾巴会采购。
那晚过后,庄园裏裏外外都安装了监控。
后来,施闻请了个宠物医生。
他从前不喜欢被窥视的感觉,也不喜欢他兄长的那只老狗。
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那个恶毒的诺言。
再后来,施闻不再允许陈尾巴一个人睡在佣人房,他搬到了楼上,准确的说是搬进了施闻的房间。
尽管陈尾巴还是每天出去捡纸壳,餵狗,买橘子……尽管他的心依旧不在这座虚有其表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