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离开东市后,直接去了长乐门。
谭封已经带着煅烧好的活性炭,等在了那里。
“大郎,准备好了。”谭封将沉甸甸的一个布袋递了过来,然后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笺呈上。
杨政道接过布袋,收好信笺,点了点头:“你们且回去。”
娜札眨了眨眼睛:“主人,要不你带上我吧!”
杨政道瞪了娜札一眼:“要带也是带上阿五,带上你算怎么回事儿?”
娜札不解道:“阿四不是跟阿五一样吗!”
说着她还伸出手,五指撑开,在空气中抓了抓。
杨政道被气笑了,不再理会这个蠢丫头。
还是红衣通透,那小脸绯红似霞,一看就是懂了。
他摇了摇头,走向长乐门。
向仪卫出示了百骑司的参军令牌,立刻有一仪卫上前。
“参军,还请进一步说话。”
那仪卫引杨政道来到宫门一侧,然后低声说出密语:“南有乔木,可否成林。”
杨政道对出下一句:“汉有游女,可否齐人。”
那仪卫立刻抱拳道:“请参军在此稍后,小人这便去为参军安排车驾。”
不多时,那辆没有任何标识图案的马车从门洞中驶出。
车夫还是前日的那个车夫,而车厢内下来的人也是前日的那个金吾卫。
那金吾卫帮杨政道将装有活性炭的布袋放到车上,然后掀开车帘。
“请。”
杨政道弯腰钻进车厢,刚一坐定,那金吾卫便将黑缎带子递了过来。
待杨政道将双眼蒙上,马车才再次启动。
杨政道拍了拍手边的布袋,笑道:“金吾卫不问问我带了什么吗?”
“禀参军,此非下官职责。”
杨政道这便放心了,他怀中正揣着一封阿五写给阿四的信。
车子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进。
有了前两次的经历,杨政道确信了这马车就是在兜圈。
因为这次走的路,好像跟前两次的路都不一样。
他甚至怀疑,这马车会不会兜兜转转一圈后,又回到了宫中。
若说整座长安城哪里最容易藏下一座秘所,这宫城之内便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杨政道便试探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又往回走了!”
车厢内无人应话。
不回答吗?那便是回答了。
那秘所说不定真的就藏在太极宫中。
杨政道想进一步试探,便假装去扯那黑缎带子。
可他刚一抬手,便有冰凉利器抵在了咽喉之上。
他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身形一僵,再不敢有半分妄动。
停了片刻,那利器才从他的咽喉撤去。
“下官职责所在,参军得罪了。”
杨政道干笑一声,强行解释道:“无妨,我还以为马车因故又回来了,才想着看看状况。”
“参军安心,并无状况!”
车厢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杨政道也不敢再做试探。
若是方才他真的将蒙眼的黑缎扯下,那柄利器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划开他的喉咙。
对此,他不敢有丝毫怀疑。
他索性闭目养神,不再去探究这马车的路线与秘所的位置。
也不知屯巧巧那边谈得如何。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出面和杜敬同谈,那是因为屯巧巧若是谈崩了,他还可以补救。
若是他直接和杜敬同谈,谈崩的话,那便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了下。
杨政道解下黑缎,适应了一下光线。
便见阿四迎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袭青色的齐胸长裙,身姿婀娜。
她脸颊微微泛红,盈盈一拜:“阿四,拜见杨参军。”
刚一进到内院,她便难掩雀跃,上前挽住了杨政道的手臂。
“婢子没想到,大郎今日便来了!”
杨政道感受着手臂传来的温软,笑着刮了一下阿四的琼鼻。
“怎么?是想我了!”
少女立刻双颊染霞,羞涩垂眸,轻“嗯”了一声。
走过木栈,穿过荷塘,进到房内,杨政道便将怀中的信笺递给了阿四。
“大郎我之所以今日便来,自然是为了给你们姊妹传信。”
阿四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盯着杨政道的信笺,手指微微发颤,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阿四?”杨政道轻声唤她。
阿四这才回过神来,随即眼圈便红了,她依旧难以置信,呆呆地问道:“大郎,是阿五的信吗?”
杨政道莞尔一笑,伸手揉了揉阿四的头,将信笺塞进了她的手中。
他踱步走出房间,身后传来了阿四难以压抑的啜泣声。
此刻阳光洒在房前的那一方荷塘中,碧波泛金,水光潋滟,荷风轻漾,明净如画。
层层叠叠的荷叶下,有鱼群游过。
下次来,或许可以带一套钓具。
片刻后,阿四从屋内走出来,一双眼眸,仍有泪光,但脸上却是甜甜的笑意。
她痴痴道:“大郎,您对我们真好!”
杨政道将阿四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柔弱的后背。
阿质答应他,去向长孙皇后讨要阿五、阿六了,只是这阿四有点难办啊!
而且,他还不能确定这百骑司秘事曹今后是不是常制。
说不定,等着龟甲之事结束,李二便将他秘事参军的职务给收回去了。
倘若想让这秘事曹继续保留,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他将印刷术拿出来。
但这个技术却是洪水猛兽。
士族的形成,靠的便是文化垄断,通过文化的垄断,进而形成对官位的垄断。
从东汉的汝南袁氏、弘农杨氏,到三国的颍川荀氏、河内司马;再到南朝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最后到大唐的五姓七望。
随着朝代更迭,高门贵姓,你唱罢来我登场,左右天下将近八百年。
直到北宋,士族政治才真正退出历史舞台。
黄巢起义与五代乱世对于士族政治的完全终结,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但根本原因还是印刷术的推广带来的文化普及,进而推动了科举制度的规范,从而终结了家族对官位的垄断。
魏晋士族在五胡乱华时,尽遭屠戮,而南朝北廷依旧诞生了新的门第。
南朝王谢在侯景之乱中,几近族灭,但六朝旧门依旧能在大唐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