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与颜显甫作别后,便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便看到阿五和阿六,一左一右正在教席幼娘写字。
席幼娘坐在小几前,腰背挺得笔直。
她握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可落在粗麻纸上,却是歪歪扭扭。
阿五、阿六看到杨政道进门,正要行礼,却被杨政道阻止。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探头一看,写的正是《千字文》中的第一句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席幼娘刚一写完,抬头便看到了杨政道。
她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哭腔:“郎主,这字太难学了……”
杨政道顿时乐了,他伸手捏了捏席幼娘的小脸,笑道:“可以先学会识字,书写可以慢慢练。”
席幼娘吸了吸鼻子,小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是,郎主,识字也好难啊!”
这个……好像也的确很难。
在大唐启蒙识字最常用的便是《千字文》,一千个字,没有重复,全部学会,就能算作粗通文墨。
但这个时代可是没汉语拼音的,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教,一个字一个字记。
所以像后世那种,一个老师教六十个学生,压根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中国古代标注字音,用的多是切音法。
比如《广韵》中,高的读音,标注为“古劳切”,就是取“古”的声母,取“劳”的韵母。
但切音法更适合做研究,对于初学者而言,还是太难了。
或许可以编撰一套适合启蒙的拼音表,写出一卷带注音版的《千字文》。
如果把这个写出来,也能为顺利拜入颜家增加一个重要的筹码。
因为颜家在训诂学上很有研究,特别是颜师古,更是大唐训诂学的集大成者。
而训诂学便包含了研究字形的形训和研究字音的声训。
想到这里,杨政道便对席幼娘道:“幼娘啊,回头我给你写一个拼音表,只要你背会了,整卷《千字文》你都能通读下来。”
席幼娘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她仰着小脸,开心道:“郎主你好厉害!幼娘一定会背下来的。”
杨政道揉了揉席幼娘的头,然后笑着冲着阿五、阿六,眨了眨眼睛。
二人立刻会意,顿时双颊染上了绯红。
杨政道满心欢快,背着手,哼着曲,去了书房。
李二能用阿四诈他,想必已经知道阿质向长孙皇后为他求取阿五、阿六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便不好拂了阿质的一番美意。
到了书房,杨政道研墨铺纸,准备将大唐版的拼音表写下来。
大唐的关中话自然和后世是不一样的,有全浊声母、有入声,而且韵母也更复杂一些。
但对于初学者而言,用拼音还是能将识字的难度大大降低。
他没有直接挪用后世的拼音字母,因为拉丁字母放在大唐实在过于突兀。
旁人见了只当是怪异符号,反倒不利于推广。
其实早在民国二年,当时的民国政府就利用汉字笔画改造,创造出了自己汉字注音系统。
比如,“ㄅ、ㄆ、ㄇ、ㄈ”,对应的便是“b、p、m、f”。
这套注音系统,台澎金马地区现在还在沿用,大陆字典里也有标注。
而大陆将拉丁字母引入注音系统,是建国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先用汉字直音表达声母韵母最为妥帖,以后可以参考民国时期公布的那套注音系统,作进一步的简化。
他先拟定声母,大唐关中话,共有声母三十个。
玻、坡、摸、佛、得、特、勒、讷……
如此一来,每一字只取其首声,不拖余韵,念来干脆利落,朗朗上口。
也不用如切音法那般复杂,对初学者而言,更易记忆。
而大唐关中话的韵母更为复杂,若是细细划分,有过百个。
这就需要化繁就简,将一些韵母拆成介音和韵音。
比如“ian”这个韵母,便可以拆成介音“i”和韵音“an”。
经过一番揣摩,杨政道一共归纳出了四个介音和二十四个韵音,这样一共可以组成一百二十四个韵母,便能将大唐关东话的读音全部覆盖。
就在这时,席君买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屯巧巧的信。
杨政道放下笔,接过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五千贯,事已成。”
他嘴角微微勾起,看来拿薛万彻来威胁杜敬同的计策奏效了。
杜家果然不愿将事情闹大,选择了见好就收。
但杜家事后,会不会暗中对唐之维下手以绝后患,当真不好说。
唐之维,可是用五千贯换来的,断然不容有失。
念及此处,杨政道便对席君买道:“阿买,大概明年,我会去西域走一遭。我准备让你先去探探路,你可愿意。”
席君买先是一怔,随即抱拳,郑重一拜。
“蒙郎主厚恩,不仅救了幼娘性命,还教她读书识字。君买未报寸功,常怀愧耻。今郎主有所命,君买万死不辞。”
杨政道闻言,笑着摆了摆手。
“阿买啊,此去五千里,难免辛劳,但万事以己身安危为重,幼娘还小,你以后断不可再这般轻言生死。”
席君买眼圈微红,抱拳道:“多谢郎主体恤,君买定不辱命。”
杨政道沉吟片刻,继续吩咐道:
“你近日便开始收拾行装,等万年县司释放了唐之维,你便以护卫的身份,随他前往灵州。”
“到了灵州,你先陪他安顿下来,利用灵州的盐,将腌菜的工坊给建起来,然后借着腌菜的买卖,打通去往西域的商路,具体事宜你可详询屯娘子。”
“另外,转告屯娘子,让她多为你们雇些护卫。在雍州境内,你们要提防杜家,只要出了雍州,想必杜家便会放弃。”
“诺。”席君买躬身抱拳,想了想,又问道:“郎主,那唐之维可否信任?”
杨政道淡淡一笑:“我们有腌菜的秘方,而灵州盐价又低,这其中的利润一看便知,唐之维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商贾唯利,你也需对他提防一二,若临急况,你临机决断便是,不必顾忌太多。”
席君买再次躬身称:“诺。”
杨政道略一思忖,又嘱托道:
“买卖和钱财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你要跟随商队,沿途打探消息,尤其是高昌国的情况,如有机会,便与西域各部先行建立起联络。”
席君买重重点头:“君买记下了,绝不让郎主失望。”
“嗯。”杨政道微笑颔首,“下去准备吧,这几日可以多陪陪幼娘。”
席君买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