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说着话,绕过了竹阵。
那两层的书阁便出现在了眼前,门额上竟然是李二手书的飞白体,“不贰阁”三个字笔走龙蛇。
杨政道一个不小心,嘴角又没压住。
他知道这阁名出自《论语》。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
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孔子对爱徒早亡的那种悲伤,可以说是跨越千年,而跃然纸上。
但一想到李二给颜家书阁题了一个“不贰”,杨政道便没忍住。
也就是那一瞬,却再次被眼尖的颜淳淳给逮到了。
颜淳淳鼓着腮帮,嘟着小嘴,奶凶奶凶地质问道:“你为何发笑?”
“我笑了吗?”杨政道一脸茫然,然后问颜显甫,“阿甫,我笑了吗?”
颜显甫有点懵,眼神在杨政道和颜淳淳之间游移了几个回合后,选择严守中立:“我不知道啊!”
颜淳淳揪着不放:“你就是在看到阁匾的时候笑的!!”
这下颜显甫脸上也露出了狐疑。
他的眼神在杨政道和匾额之间又游移了几个回合,然后试探地问道:“阿道,可是觉得有问题?”
这!!这不好讲啊!!
李二为颜家书阁题名“不二”,自然是合适的。
“不二”二字,除了取典《论语》来缅怀颜家先祖外,也包含了李二对颜家忠贞不二的褒扬和期待。
大唐人哪知道后世“二”的含义。
所以杨政道当真不敢将实话讲出来,不然非但得罪李二、开罪颜家,怕是就连颜显甫也会与他割袍断义。
无法讲的话题,那就避开,创造一个新的话题。
杨政道立刻郑重抱拳道:“阿甫与小九娘子误会了,我只是想到了另一个宜作书阁的名号,觉得巧妙,这才一时失笑。”
“哦?!”颜显甫立刻满脸好奇,“阿道,想到的是何名号?”
颜淳淳眯了眯眼睛,她总觉得杨政道在撒谎,但她却没有证据,而且她也对杨政道所说的名号充满好奇。
杨政道笑道:“名曰,贤哉阁。”
颜显甫和颜淳淳同时眼眸一亮。
孔子有七十二贤徒,只有颜回能被孔子以“贤哉”称赞,而且还是两次。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这也是整部《论语》,乃至四书五经中,唯一一次用到“贤哉”这个词。
所以“贤哉”两个字,对于古代读书人,便有了特别明确的指向性。
看到“贤哉”,脑海中会在第一时间脑补出“回也”。
颜显甫心中佩服杨政道的心思巧妙,一时间却又不好开口盛赞,毕竟这是在说自家先祖,过于欣欣然,显得有些不够谦逊。
颜淳淳心中亦觉得“贤哉”二字巧妙,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啐了一口,才读了一部《论语》就四处招摇。
就在这时,只听见“喵”地一声,一只胖胖的橘猫从竹丛中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杨政道。
杨政道立刻故作震惊道:“阿甫,你家这大橘能懂人言?”
“何出此言!?”
“它这不是在赞我方才所说的阁名妙吗?”
颜显甫和颜淳淳同时一怔,面露茫然。
而那大橘这时恰好又“喵”了一声。
二人瞬间反应过来,顿时忍俊不禁,朗声大笑。
或许是因为二人的笑声,竹林中一阵窸窸窣窣后,又钻出来了一只三花、一只玄猫……
霎时间,便出现了七八只猫,“喵!喵!喵!”地叫做一团。
就连方才被颜淳淳追的那只狸花猫也回来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三人身后。
杨政道不由得惊奇:“怎地这么多小猫?”
颜淳淳似乎是找到了机会,不等颜显甫解释,便抢先道:“书阁养猫自然是为了防鼠,这都不知!”
面对颜淳淳的嘲讽,杨政道只能摇头苦笑。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因为他家那小院没有书阁啊!
这个时代,家中能修书阁的当真不多。
颜淳淳在嘲讽完杨政道后,志得意满,转头便冲着那只狸花猫招了招手。
“仙狸!过来!”
她蹲下身,伸手要抱,仙狸却灵巧地一躲,绕到了杨政道的脚边。
仙狸歪着脑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杨政道。
“咦?”颜显甫颇为惊异,“仙狸素来是怕生的。”
杨政道嘴角微微勾起。
猫这种动物,向来都是你越是腻它,它便越是躲你。
而且在猫的世界中,盯着对视便代表着一种敌意和威胁。
自从仙狸出现,杨政道便没有盯着去看。
猫都是好奇的,只要你不理它,它自己便会来找你。
所以,杨政道晃了晃腰间的玉坠,便成功地吸引了仙狸的注意。
直到杨政道弯腰一把将仙狸抱了起来,仙狸的注意力依旧在那摇晃的玉坠上。
杨政道将仙狸捧着腹部,而仙狸则伸出爪子,开始拨弄那枚玉坠。
颜淳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颜显甫也不住啧啧称奇。
“仙狸!”颜淳淳忍不住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回来!”
仙狸充耳不闻,依旧伸着爪子拨弄杨政道的那枚玉坠,玩得是不亦乐乎。
杨政道也未料到这仙狸竟然如此喜爱这玉坠,便悠然侧目,看向颜淳淳,嘴角不禁噙起了一抹嬉笑。
颜淳淳气鼓鼓地侧过身去,心中暗骂了杨政道一句,偷猫贼。
杨政道却不知道他被骂了,还忍不住笑道:“小九,你想不想抱一抱仙狸?”
颜淳淳顿时喜上眉梢,转过身来。
但旋即她便想到仙狸这个小叛徒,怕是会像以往那般,到她手中便要逃掉,到时候徒让这个偷猫贼嘲笑。
于是她又冷冷道:“我……我才不要抱这负心猫!”
杨政道一听便乐了,这嘴硬的少女,还当真是可可爱爱。
他知道颜淳淳定然是担心仙狸不让她抱,便浅笑道:“我教你一法,仙狸定让你抱。”
“当真?!”颜淳淳当即双眼明媚,喜笑颜开地凑了过来。
“自然当真!”杨政道垂眸看向正被狸猫拨弄的玉坠,“你且将我腰间玉坠解下。”
颜淳淳一怔,顺势看去,这才发现仙狸一双小爪,正在一刻不停地去捉那枚荡来荡去的玉坠。
玉坠由白玉雕琢,浅刻云纹,细绦垂悬。
原来这负心猫是因为坏人的这枚玉坠,才叛主的。
她抬手便要去解,指尖刚凑近,又猛地缩了回去,双颊倏然染上了绯红。
杨政道见颜淳淳这般模样,不禁哑然失笑:“放心,这又不是玉佩!”
玉佩属于礼器,无论杨政道让颜淳淳去取,还是颜淳淳伸手去拿,都是极为失礼的。
但玉坠则是属于配饰,不是礼器,倒也不算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