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马上告罪:“师父,弟子知错了!”
颜师古这才笑着颔首:“君子善省,不贰过。用完膳后,便去我那里学《尚书》。”
杨政道忙点头应下。
进到厅内,杨政道才发现厅中数张食案,只有颜显甫一人。
看来的确是来晚了。
颜显甫见杨政道来,便邀杨政道同案。
“阿道,我在小院中久等你未归,你去了何处?”
杨政道这才想起,他下午从师父书房出来,便匆匆去了书阁抄书,也未来得及告知颜显甫一声。
想到颜显甫是为了等他,晚膳才来迟的,他便颇为不好意思。
“我去了书阁,师父没有责备你吧?”
颜显甫神秘一笑:“这次非但没责备我,还称赞我与朋友共。”
杨政道讪讪一笑,总觉得这句“与朋友共”可未必是夸赞。
“与朋友共”出自《论语》公冶长篇。
孔子问子路和颜回:“盍各言尔志?”
子路说:“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颜回说:“愿无伐善,无施劳。”
子路这么说,本没有什么问题,重义轻财,值得称赞。
但和颜回的志向相比,便显得境界不够高。
在很多儒者看来,车马、轻裘皆是外物,故而认为子路,还未到忘物的境界。
杨政道读《论语》读到这里的时候便觉得,子路就是个衬托颜回的工具人,而颜回又成了衬托夫子的工具人。
子路不忘物,颜回不忘我,而夫子的志向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忘物又忘我的天人之境。
所以,装逼这一块,还是得向夫子学习。
想到这里,杨政道忍不住问道:“阿甫,我师父有没有说过你过于方直?”
“你怎么知道?”颜显甫眯着眼,往后一仰。
杨政道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瞬间懂了。
看来师父对阿甫是习惯性的阴阳。
晚膳之后,杨政道来到颜师古的书房中。
颜师古坐于书案之后,正在翻阅那卷有休文先生亲笔署名的《毛诗》。
待杨政道端端正正坐定后,颜师古放下书卷,缓缓开口:“思诚,可知《尚书》有今文古文之辨?”
杨政道一怔,难道此时《尚书》的古今之辨还未有定论吗?
不应该啊!
杨政道知道大唐的科举教材《五经定本》就是颜师古主持校订的,而且定的是古文《尚书》。
虽然心有疑惑,但他依旧拱手作答:“弟子略知一二。今文者,为伏生所传。古文者,为梅赜献书。”
颜师古满意颔首:“世人多以梅赜献书为孔壁所得,然真伪与否已不可考,但你可知我朝修订《五经定本》为何要以古文《尚书》为准?”
为何?
总不会是因为古文《尚书》比今文《尚书》多出来二十五篇吧!
“这……”杨政道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
颜师古笑着鼓励道:“但说无妨!”
杨政道试探着问道:“可是因修习古文《尚书》,需要多学二十五篇典籍?”
“然也!”颜师古抚须而笑,“思诚向学之心可嘉!”
嗯!?还真是!
杨政道当然不会承认他想学习的是篇幅更少的今文《尚书》。
颜师古敛去笑意,沉声道:
“既然真假难辨,那便不必拘泥于正伪。对于先贤典籍,宁可错信,不可遗漏;对于尚古文章,宁可多学,不可少读。”
这话好有道理啊!
果然越是大儒,便越是通透,越是通透,便越是务实。
即便多读二十五篇伪作,也丝毫没有坏处。
这二十五篇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大量摘抄、整合了《左传》、《国语》、旧诰残文、古史遗说等先秦典籍。
其内容也全是在诠释儒家思想。
所以直到近现代,《尚书》的今古之辨才有了定论。
但是经书的真伪重要吗?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释经权。
同样是这一本伪书,张载、二程、朱熹、王阳明读出的是不一样的道理。
杨政道在这一刻,感觉似有所悟,他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
颜师古点了点头,开始讲经。
从《尧典》开篇“曰若稽古”四个字讲起,一路讲到《舜典》的“慎徽五典,五典克从”。
讲完之后,颜师古又嘱托杨政道要将郑玄、马融、王肃三人的经注通读。
杨政道嘴上答应,心中却叫苦不迭。
通读郑玄、马融、王肃三人的经注,这话说得轻巧。
马融《尚书注》十一卷、郑玄《古文尚书注》九卷、王肃《尚书注》十卷,这些加起来,又是十余万字。
就在这时,颜师古端起茶盏,又补充道:
“《史记》中五帝本纪、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四篇也要通读;鲁周公世家、宋微子世家、晋世家、燕召公世家四篇也需涉猎。”
杨政道感觉他的额头上,此刻应该挂满了黑线,太难了!
颜师古放下茶盏,又道:“另外刘焯的……”
“师父,您喝茶!”
杨政道感觉脑袋突突地疼,赶忙执壶添茶,把颜师古的话给堵了回去。
颜师古摇头苦笑,抬手虚点:“小黠儿!”
杨政道笑吟吟地双手将茶盏奉上:“师父,若这山太高了,徒儿就只敢仰止,不敢登止!”
颜师古哭笑不得:“歪理!”
旋即他转向身后的书架,从书架上取出了一张手稿,放到了杨政道的面前。
杨政道接过一看,却是甲骨文。
内容正是从他伪造的第一片龟甲上誊录下来的。
“圣人私下透露,你识得这种殷代文字,可是当真?”
杨政道忙拱手道:“不瞒师父,弟子确实识得。”
“细细说来!”
“师父,此为殷代卜辞,卜例分一正一反、对贞设问;您看这开篇二字,正是干支纪日的癸亥……”
书房中,烛火摇曳。
颜师古静静聆听,杨政道用心讲解。
突然,杨政道停了下来。
他嘴角微微翘起:“师父,试秀才科,尚书要全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