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师古见杨政道突然停下甲骨文的讲解,转而问起秀才科,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助杨政道试秀才科之事,长孙皇后已经暗示过他,但他并未答应。
此事牵扯甚多,而他还没有想好。
他眉头微蹙,缓缓开口:“你当真要试秀才科?”
这是我想吗?这是丈母娘的要求啊!
杨政道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这就像丈母娘要求买三金,哪怕金价破千了,那也得买啊!
他当即拱手道:“弟子,决意一试。”
颜师古又问道:“你可知自武德五年重开秀才科至今一共几人及第?”
这个杨政道自然是有了解的。
自从长孙皇后让他准备明年试秀才科之后他便做了一些功课。
只能说,越是深入了解,便越觉得难!实在太难!
他硬着头皮答道:“回师父的话,自武德五年至今,十年及第者五人。”
“是啊!”颜师古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贞观二年至今,已经连续四年无人及第了。去年至今,有多州为得秀才以彰文治,已有滥举充数之势。”
“尚书省呈议,欲将举而不第者治罪。然若如此,州县避罪,必不敢举推,恐怕数年之后,再无秀才一科。”
这!!
只能说大儒的判断很正确。
历史上就是因为举而不第,州长连坐,秀才一科自此鲜有试者,到了永微二年便直接废止了。
但“举而不第,州长连坐”这条律令何时开始执行的,杨政道并不清楚。
不过一旦这个法令开始执行,他试秀才科只会难上加难。
李二为了避嫌,怕是会像杨素故意刁难杜正玄那般给他来个加试。
所以,他要试秀才科,那就必须尽快考,最好明年就能考得秀才,不然后面就真的机会渺茫了。
他只好深揖一礼,向颜师古求助:“恳请师父助我!”
颜师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秀才科虽不考经义,但却比直接考教经义更难,不但要通读精研,更要融会贯通。”
他略一思忖,继续道:“就比如这《尚书》,贞观二年的秀才科,便有一问,昔禹贡定赋,任土作贡,今之租庸调法,与古异同若何?”
“秀才科方略五策,多是稽古言今。这一题,问的是租庸调法,引的是《禹贡》。若不通《禹贡》,又如何作答?”
“方略虽重在论政,但立论之根基在经史。唯引经据典,方能立论有据;缘古鉴今,方可言之成理。如此满朝公卿推许,天下学子叹服,方为秀才。”
“所以徒儿才问,《尚书》是否全考。”杨政道斟酌着措辞,“徒儿明年试秀才科,这些经史定然是读不完的。师父可否为徒儿画个重点?”
尽管他有系统刷出来的科举满分作文详解,可以一试。
但若是能有颜师古这样的大儒做辅导老师,那必然会事半功倍,胜算大增。
“画个重点?!”颜师古皱眉,一时没听懂这个后世的词汇。
杨政道笑道:“就是为徒儿圈定必读篇目,押注或考选题。”
颜师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知道这么做是在投机取巧,但他也不是迂腐之人。
毕竟方略五策考教的目的是为国选士,需经学以致用。
而且杨政道的处境,他也了解,更能理解。
现在杨政道与他,乃至整个颜家,可以说是荣辱与共。
只是这秀才一科……
“哎……”颜师古长叹一声,还是决定再劝一劝。
“思诚,你可知道,若你明年当真及第秀才,将意味着什么?”
杨政道瞳孔一缩:“朝堂哗然,天下震惊。”
颜师古沉声道:“你既知晓,便知其中的利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旦你及第秀才,名望加身,有些人便会真正将你视作对手。”
杨政道不知道颜师古是在劝他放弃,还是有意试探,也或者是两者皆有。
他拱手道:“那依师父之见,徒儿该如何是好?”
颜师古沉吟道:“为师劝你改试明经科。”
明经科吗?
杨政道明白颜师古的意思,试明经科,走学官的路线,承袭颜氏家学,去做个清贵的儒者。
有了颜家这个依仗,这个规划自然是最稳妥的。
若是刚穿越之初,他便拜入颜家,想来他也会这么选。
但现在已经不容他这么选了。
因为他在李二和长孙皇后那里暴露了太多。
但若是他没有在李二和长孙皇后面前崭露头角,他也没机会拜入颜家。
只是这些情况,颜师古并不全然知晓,而他也不便明说。
杨政道再次深揖一礼:“师父,树欲静而风不止,徒儿已是身不由己,求师父助我!”
颜师古沉默片刻,决然道:“也罢!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此你我师徒携手,便试一试这秀才科。”
杨政道心中一喜,拱手道:“多谢师父成全,徒儿定不负颜家,不负师门。”
颜师古摆了摆手,笑道:“暴虎冯河,不可为,你可想好了一旦及第秀才,将如何应对?”
应对当然是去西域避风头了。
杨政道不知道颜师古是否知晓李二关于西域的计划,他想了想,举了个类比:“小白逃莒,重耳亡狄,子胥奔吴。”
颜师古点了点头:“既然你已有此筹谋,那便全力以赴。接下来为师便先将《尚书》中可能考到的篇目给你列出来。”
杨政道顿时喜上眉梢,笑道:“那我也将我知道的所有殷代古文,全部为师父默写下来。”
“哦!?”颜师古眼底满是惊喜:“思诚知晓多少?”
身为训诂大家的颜师古,对秦汉之前的古文字有着出于本能的痴迷。
杨政道自然不会将系统刷出来的甲骨文字释全解全部交出去。
并非是他藏私,而是他拿出来太多的话,很难说清楚来源。
他一边思考着拿出来多少个字合适,一边支支吾吾开口:“那个……那后汉杂书上……”
最后他一咬牙:“师父,徒儿恳请将这殷代古文之功附名师门!”
颜师古一怔,旋即哑然失笑道:“如此为师这是要受人之誉,承徒推美了。”
杨政道忙恭维道:“师父这是垂怜徒儿,替徒受累,为徒遮风。”
颜师古依旧觉得如此欺世,实在有违君子坦荡。
他讪笑摇头:“这古文从何识得,我又作何解释?”
杨政道神秘一笑:“想必师父也当有一卷后汉杂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