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政道在高侃走后，便开始认真研读《尚书》前五篇中颜师古给他划的重点。
然后比照脑海中的科举满分作文详解，将有疑问的地方记录下来，待晚上回去后再请教颜师古。
四书五经，中国的读书人研读上千年，但每个时代却有不同的理解。
而所有能在科举中独占鳌头者，无一不是所在时代读书读得最好的那一批人。
杨政道唯一的优势，便是来自后世的见识，而他要学习的是如何用经义将他超前的见识呈现在策论上。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在朴实无华的摸鱼中度过了。
中午刚用过午膳后，宫里的曹内侍却来了。
见面后，曹内侍便恭维道：“杨郎君，一朝拜入大儒门下，这气质都不一样了。”
杨政道笑道：“曹内侍当真是消息灵通，不知今日这天气如何？”
“万里无云！”曹内侍压低声音道：“且随我进宫吧，圣人和诸位国公还等着呢。”
杨政道一怔，随即便猜到应该是因为他提的那个“三塞一路一城”的方略。
但他也只能讲个方向，具体如何操作，朝堂公卿自然要比他专业。
不过，曹内侍说了“万里无云”，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想来应该是李二和诸位国公讨论到了某个环节，需要听听他的建议，才让曹内侍来召他进宫的。
跟随曹内侍进了宫城，到了两仪殿。
曹内侍直接引杨政道进到殿内。
杨政道一看，李靖、徐世绩、长孙无忌、唐俭都在，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紫袍他并不认识。
规规矩矩见过礼后，杨政道便被内侍引领，在末位坐定，列席听议。
李二则继续与诸位国公讨论。
“茂约，你接着说。”
唐俭拱了拱手，沉声道：“禀陛下，若是按姜监台所说，有水泥这等神物，三塞今年完工，而碛口至碛北的驿路，明年建成。”
“如此一来，第三年商队便可畅通漠北，以商税冲抵军资。但三塞营建所需二十二万贯，驿路修筑所需十九万贯。”
“两年之内朝廷便要拿出四十一万贯之巨，国库实难支应。故而臣以为，当缓缓图之，将两年之期，延至十年，每年只需四万余贯。”
“不可！”李靖立刻出声反对，“我朝若不趁大破突厥之兵危执行此策，恐延年日久而徒增变数。”
徐世绩接着也出言支持李靖：“莒国公，想必你也知道那碛北铁勒中的薛延陀部已经开始收拢原突厥所控的部族了。”
唐俭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意思很明显，就是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民部确实没钱，我也没办法。
大殿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李二轻扣御案，也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抬眸，目光径直落在末座的杨政道身上。
“政道，此方略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这四十一万贯从何处来，你可有计较？”
随着李二的话，殿内众人齐齐看向了杨政道。
杨政道方才听到讨论陷入两难的僵局时，便开始思考对策了。
他只是很震惊，区区四十一万贯就把唐俭这个民部尚书给难住了。
他知道唐初的盐铁专营都未能收归中央，但他也未曾料到大唐朝廷的财政收入竟然这么差。
但事实的确如此。
前汉实行盐铁专营之后，大司农岁入可达四千万贯。
而唐初中央财政主要靠租庸调之法，折算成钱，岁入也只有三五百万贯。
唐初的岁入更是比不了以工商税加专营税为主的北宋，在熙丰年间，北宋岁入超过亿贯。
自魏晋以来，天下动乱与士族崛起，近四百年积余之下，便造就了朝廷的弱势。
所以这钱从何处来？自然是要从士族手中来。
杨政道拱手回奏：“禀陛下，臣有一法，名曰招商之法。”
李二闻言，不由得身姿前倾，他立刻想到了杨政道在长安县搞的粪肥发卖：“细细说来。”
杨政道继续解释：“陛下，诸公，即便三塞成型、驿路贯通，但千里商路，横跨大碛，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操持。”
“而向草原贩运布茶盐铁，再从草原购入牛羊马匹，皆为大宗交易，亦非一般财力所能经营。”
“故而招商之策，势在必行。”
这时长孙无忌皱了皱眉，出言打断：“杨县尉所言之事，与筹资何干？”
杨政道知道长孙无忌这个老小子对他有着满满的恶意。
原因自然是，他坏了长乐和长孙冲的亲事。
他淡淡一笑，对着长孙无忌拱了拱手：“子曰，见利思义，见危授命。政道既为复圣裔孙门下，自然要行圣人之道。”
杨政道终于摆脱了隋王孙这个不怎么光彩的身份，有了颜回他老人家的金字招牌，不拿出来用，那岂不是锦衣夜行。
看着长孙无忌脸上的诧异，他准备来个大的，给李二上点眼药。
前面李二陛下刚要求他“细细说来”，后面长孙无忌便出言打断。
你就说，你这样对李二陛下礼貌吗？
他嘴角微微勾起，继续道：“陛下问利，政道自当思义，陛下要我细细说来，政道自当从命。故而请齐国公容我尽言。”
“你！”长孙无忌一时气得语结，旋即便意识到了杨政道的险恶用心。
他立刻对李二拱手谢罪：“陛下，臣绝无扰奏蔽听之意。”
徐世绩闻言，毫不掩饰地偷偷对杨政道竖了个大拇指。
他心中却颇为震惊，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拜入了颜家，看来当初在武德殿习武时，选择对他多加照顾，是押对宝了。
李靖则强压嘴角，止住了想笑的冲动，然后余光悄悄瞥向大殿一侧正在作起居注的颜相时。
颜家这是无奈奉命？还是主动下注？
此前杨政道在御马苑的那番“四境皆敌，忧患未已”的高瞻之言，开始在他耳边回响。
此子心怀天地、目光长远，有了颜家为助，未来或不可限量。
唐俭面带笑意，看向杨政道的目光中带着欣赏。
他从幼子唐善识那里听到过不少杨政道的事迹，早就对这个少年才子充满了好奇。
当他得知“三塞一路一城”之策出自此子之手时，更是感慨后生可畏。
他熟悉草原部众，更能看出在碛北筑城和以商制胡的威力。
如此才情斐然，又筹谋高深，当真是焉知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