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管此子能否尚得长乐,今既入颜氏门下,以后当令幼子多与之交游亲近。
至于那四十一万贯从何处来,他并未对杨政道的招商之策抱有什么希望。
毕竟他这个民部尚书都头疼的问题,一个少年人又能有何妙法。
而姜行本则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政道一眼。
他近日都在试验水泥营造之法,被水泥的妙用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一直怀疑杨政道便是制出水泥这等神物的人,因为若无水泥之利,这“三塞一路一城”之策根本实行不了。
若是以夯土营造之法,且不说耗费超过百万贯之巨,便是那工期也需十年之久。
而此刻的颜相时,正运笔如风,在起居注上刷刷写下:
上问巨资所出,杨政道进言招商之策。
语未竟,长孙无忌遽然相诘。
政道言称复圣后裔之徒,引《论语》见利思义之旨,辞气雍容,请容其尽言。
无忌语塞,旋向帝谢罪,自陈无扰奏蔽听之心。
起居注嘛,还是要客观陈述。
他忍住了没在最后补充一句“政道年少有识,据礼守分,隐有儒风”的冲动,嘴角却藏起了一抹笑意。
而李二在看到长孙无忌的请罪后,便是哈哈一笑。
他倒是不在意。
不过难得看到长孙无忌吃瘪,满足了内心的恶趣味,他还是很开心的。
而且他本就有心将杨政道培养成一把斩向世家大族的刀,看二人如此针锋相对,他自然乐见其成。
他止住笑声,温言道:“辅机,莫要与小辈一般见识。我这侄儿,拜入颜师古门下作了入室弟子,少年方直,难免耿言。”
说罢,他抬手虚点了杨政道数下,然后佯怒道:“莫逞口舌,速速把招商之策奏来!”
听到李二说杨政道“方直”和“耿言”,长孙无忌嘴角直抽,却也不好再多言。
而杨政道在得了如此的赞誉后,也知道李二是在阴阳他。
但他“方直”啊!就当没听出来。
他喜笑颜开,拱手一拜,继续陈策:“陛下,此碛北通商,非大商不能持,非巨贾不能营。故而政道以为当招商募贾,择优而选,方可保方略长远。”
“其一,应招之商贾,当有五品以上官员为之作保,方可见其德望;其二,应招之商贾,当预付未来之商税以认购通商之份额,方可见其财力。”
杨政道在发卖粪肥之上恨透了世家大族用马甲经商的潜规则。
之前粪肥之利太小,而长安县司级别又太低,他不好将各家的马甲剥掉。
但往草原通商,这个事关国运的大事上,你们谁也别想躲在背后了。
什么都放在台面上,把规矩定死了,谁都别搞特权,也别搞小动作。
杨政道话音刚落,大殿内便响起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殿内的五个紫袍,全都是最先知道内幕的人,而信息差自古以来便是攫取财富的不二法门。
大殿内的诸位,谁家背后没有几个商贾,谁家不想顺便在草原通商中赚上一笔?
杨政道的这两条招商政策等于是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那就是谁敢于下注,谁愿意多投入,谁便能拿到更多的通商份额。
大殿中,这些位于权力中枢的人,唯一的优势,便是他们知道朝廷投入的力度,对这条商路有更精准的判断和评估。
李二眼眸一亮,立刻表示赞同:“政道所言甚是,为长远计,自当择优招商,而非放任自流,听之任之。”
这时唐俭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如无强制之法,认购通商之份额恐成空谈。商贾自可观望,未必会预付商税,待商路既通,其贩货而至,再付商税,又当如何?”
杨政道笑着对唐俭拱手:“唐尚书,所虑极是。政道自有强制之法。”
“商贾预付商税后,民部开具商票,而未来碛北商路诸关隘征收商税,则只认商票,不收财货。”
“此法甚妙!”唐俭抚掌赞叹,然后对李二拱手道:“陛下,民部可以此拟定招商之策。”
李二满意颔首,正要当即敲定,长孙无忌却再次出言反驳。
“陛下,今支明用,明支何来?此事还需斟酌。”
他之所以反驳,并非是因为此策是杨政道所提,他还不至于如此意气。
他只是想让此事暂时搁置,他好与关陇诸家商量一番。
关陇世家作为承袭北魏六镇的军事贵族,在需要护卫的草原商路上,天然便有优势。
可杨政道那个五品官员作保的谏言太狠了。
这等于所有商队都需要实名认证,想赚商路的钱,那就必须要守规矩。
而所有的暴利,那必然是写在规矩之外的。
只不过长孙无忌这次反驳的理由找得过于仓促。
古人可不是一点寅吃卯粮、击鼓传花的金融常识都没有。
这次不等杨政道开口,唐俭便笑道:“齐国公多虑了。自然是今支明用,明支后年。可先行认购贞观七年之商税,明年再认购贞观八年之商税。”
长孙无忌仍不死心,继续提出问题:“唐尚书如何确保能筹得二十二万贯之巨的三塞之用?”
“这……”唐俭有些生气,他觉得长孙无忌这问题纯粹是吹毛求疵,即便筹不到,也可以从他处找补啊!
但是区区二十二万贯难以筹到吗?
杨政道莞尔一笑。
一点也不难!
他拱手道:“唐尚书,那商票认购之后,即便贞观七年用不完,贞观八年也是可以用的,而且……”
他顿了顿,神秘一笑,然后继续道:“而且商票也可以自行转让,若有人买少了,到商路通时想再买,怕是得加钱。”
古代虽然没有炒股和期货的概念、也没有黄牛党,但古人可一点也不笨。
利可共,而不可独。
无人得利的政策,就不会有人支持。
杨政道一语点破,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大殿中的众人都是第一批知道内幕的人,自然是各有盘算。
“妙!”还未等其他人有所表示,徐世绩便第一个拍着大腿叫好。
李二打趣道:“看来懋功要做这第一个认购之人了!”
大殿中响起了众人的欢笑。
在这合谋的笑声中,大唐的第一支期货,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