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欢声笑语落下。
杨政道再次拱手道：“陛下，为便于商票转让，臣建议商票设置为固定面额的制式商票。”
李二眼眸一缩，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前几日杨政道与他讲过的印书之法。
如果因制式商票便将印书之法泄露出去，是否得不偿失？
尽管他相信杨政道提出此议想必定有深意，但却有失稳妥。
他略一沉吟，便问道：“推行制式商票，是否多此一举？”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立场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便不同。
四位国公，包括姜行本听到杨政道的提议，首先想到的却是固定面额的制式商票对于转卖赚差价的妙用。
所以在听到李二提出质疑后，徐世绩率先声援杨政道的提议。
“禀陛下，此制式商票之议，臣觉得甚好！”
“哦？”李二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徐世绩，“懋功，倒是说说如何甚好？”
大抵是秦将王翦带了个好头，武将爱财，在古代并非是什么让人不耻的行为。
王翦率六十万秦军灭楚，大军刚到函谷关，王翦就连续五次派使者回去找秦王，索要田亩宅园，以此安秦王之心。
所以徐世绩大大方方地承认：“若用制式商票，臣便多认购一些，待商路开通，臣便可待价而沽。”
李二苦笑摇头，不置可否。
显然，待价而沽并不是徐世绩一个人的想法，但如此讲出来，显得过于重利轻义，有失士人风度。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拱手道：“禀陛下，曹国公所言为其一，彰估价之利，确实便于筹钱；另有其二，固定面额之商票，亦便于通商之时，关隘商税交割。”
这时，唐俭也站出来补充道：“禀陛下，齐国公所言极是，若按商贾预缴商税的实数开具，大者上万贯，小者数百文，数额折算繁琐，反遭奸人所逞，滋生贪墨之弊。”
此时，位于末座的杨政道，笑而不语，这便是“共利”的好处，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当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李二还能说什么？那自然只能同意了，他瞪了正在偷笑的杨政道一眼。
虽然他很想知道杨政道为何有此提议，但却没再开口相询。
接下来的议题便是如何统筹三塞建设。
杨政道安安静静在末座未再发言，主打一个低调。
最后，徐世绩任丰州都督，领了一个三塞经略使的差遣，统一负责三塞建设。
而杨政道也多了一个将作监参事的差遣。
待议事结束，杨政道跟随众人出了两仪殿。
刚行至廊下，那个他原本不认识的紫袍，叫住了他。
“杨参事，何时得暇去将作监。”
杨政道听到被唤作“杨参事”，顿觉脑门上冒出了无数黑线，当真是实现了拿一份俸禄，打三份工。
这个头发花白的紫袍，便是他作为将作监参事的部门老大，将作监大监姜行本。
杨政道唯恐这老头拉着他去将作监加班，他忙拱手道：“姜监台，明天我在长安县司点卯之后便去，可好？”
“哦……好吧！”姜本行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了曹内侍的声音：“杨县尉且留步，圣人在甘露殿另有召见。”
果然！李二还是没忍住，要询问制式商票之事。
杨政道提出制式商票，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也是他在提出招商政策之后才想到的。
在初唐的市场流通中，铜钱奇缺，所以在租庸调法的影响下，布帛、谷米也充当了货币的功能。
有一个观点是，大唐之所以缺铜钱，是因为民间熔钱铸造铜器以及士族藏钱。
但根本原因还是铜的产量太少。
大唐冶铜用的还是效率低下的火法冶炼，另外便是北方优质铜矿正逐渐枯竭，而南方的优质铜矿尚未开采。
到了北宋，胆铜法的诞生极大地提高了冶炼效率，并且成功开发了南方储量巨大的新矿区，如广东韶州的岑水场。
所以大唐年均产铜不过二三十万斤，而到了北宋，年产铜却超过七百万斤，相差二三十倍之多。
铜钱的大量供给，也为北宋的繁荣商业，提供了先决条件。
既然短期内无法提高铜产量，那么纸币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元朝的主流货币便是纸币，只不过因为货币超发，经过百年的通货膨胀，到了元末彻底玩崩。
而到了明朝，重启宝钞，然后再次因为货币超发，快速崩盘。
所以杨政道在提出商票时，便想到了纸币。
纸币的本质其实就是一张欠条。
如果由银行为主体发行，那便是银行开给储户的欠条，可以用来兑换金银。
如果由国家为主体发行，那便是国家开给民众的欠条，可以用来缴纳税赋。
而两者结合，便是现代货币的发行依据。
以美元为例，美国政府将税收抵押给美联储，美联储发行美元，再用美元购买政府发行的美债。
这样一来，每张美元的背后，都对应着一笔真实债权。
所以美债高达三十九万亿，是美国联邦税收的将近八倍，依旧还没有暴雷。
只要联邦政府还能还上三十九万亿的利息，这寅吃卯粮的套路便能继续玩下去。
同样在大唐，也可以这么玩。
只要商票可以用以缴纳商税，而草原的贸易可以持续保持繁荣，商票的价值便可以持续维持。
只要商票有了价值，那便会慢慢进入市场流通成为货币。
将来随着西域商路的打通，商票筹集军费的定例便可以进一步推广。
在合适的时候，再通过税制改革，便可以将商票确定为正式的法定货币。
只不过如何对李二加以引导，怕是等会儿还需费些口舌。
毕竟时代的局限性，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
杨政道对着姜行本欠身告罪一声，转身随曹内侍，前往甘露殿。
甘露殿内，只有杨政道与李二两人。
李二正负手立于御案之后，似笑非笑地盯着杨政道。
“阿道，两仪殿人多，朕知道你不便细说，可散议之后，你为何不主动来奏。”
这理由你也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