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先问罪,老套路了。
杨政道还能怎么办,只能躬身请罪:“陛下,臣之所以未尽详陈,实因此乃百年大计,而臣在仓促之间,尚未思虑周全。”
“哦?”李二眉梢一挑,笑道:“阿道果真是高瞻远瞩,虑及千秋,若未谋定,朕也可以与你参详一二。”
杨政道可不在乎李二给他戴的高帽有几分嗤笑,有几分真心。
若是这商票最终能成为纸币,那当真是利在当代,功及千秋。
他决定先从当下的问题讲起,便拱了拱手道:
“陛下,自前汉行五铢钱七百余年,历经数代,大小轻重早已无统一标准,故而我朝废五铢钱,行开元通宝。”
“然新钱年铸不过数万贯,旧钱骤禁,通货骤减,市面无钱可用,方以米粟、绢帛代易,此非长久之计。”
“铜钱由朝廷铸造,则朝廷持赋税之权;谷帛为士族囤积,则士族擅财货之柄;少用钱而多用帛,财赋命脉岂不落于他人之手?”
李二面色沉重,他未料到杨政道竟然没有去讲述商票,而讲起了自武德四年禁行五铢钱后的钱荒之弊。
但这和定额的制式商票有何关系?
难道是要用商票代替铜钱?
想到这里,李二不由得呼吸急促。
现在之所以出现钱荒的另一个原因便是,朝廷铸造铜钱几乎无利可图。
朝廷铸一贯钱,成本需要八百到九百文,利润不足两成。
而铸成铜器,精工打磨之下,利润起码有三成之多。
若是能用商票代替铜钱,只需纸张、油墨,当真是一本万利。
他忍不住以拳击掌,插话问道:“阿道可是要以商票代替铜钱?”
得!要完了!
杨政道一看李二那情难自持的兴奋劲儿,便知道李二心里怎么想的。
因为七百年后的老朱也是这么想的。
老朱一开始吸取元朝的经验教训,废除了中统宝钞,重铸洪武通宝。
但很快便经不起纸币成本低的诱惑,开始印制大明宝钞。
一开始为了确保纸币价值,规定税收“钱三钞七”,强制流通。
但纸币成本低的诱惑那就是鸦片,一旦沾染便难以自持。
经过洪武、永乐两朝的货币超发,宣德元年时一贯钱能换五十贯宝钞。
但官府不要脸的是交税时需要按实物价值折算交税。
这就相当于你在洪武八年需要交一贯宝钞的税,到了宣德元年,你就需要交五十贯宝钞的税。
这就相当于税收的信用背书完全失效了。
于是只用了五十年时间,大明宝钞就完全崩盘了。
杨政道觉得如果让李二放开了印纸币,估计大唐的国祚至少要砍掉一半。
必须给李二当头浇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了。
他深揖一礼,沉声道:“臣劝陛下莫行夏桀殷纣之举。”
李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李二的怒火尚未发作之前,杨政道立刻再度躬身请罪。
“桀有赵梁,纣有费仲,今臣险些做了那赵费之佞,陷陛下于无道,请陛下责罚。”
“好!好!好!”李二怒极反笑:“你倒是说说朕如何险些做了那无道之君!”
“陛下容禀。”杨政道直起身,神色郑重,“铜钱之所以有其值,盖因其重。昔王莽行大钱,民间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何故?”
“皆因大钱以十二铢之重,值五十钱。而五十钱合二百五十铢,若熔小钱而铸大钱,则天下之钱凭空多出二十倍余。”
“然天下之货未增一分,是故粮帛之价必飞涨二十倍余。钱多而货少,则货贵而钱贱,此犹如浮囊充气,徒有其形,膨而无实,谓之曰通货膨胀。”
“通货膨胀?”李二皱眉沉思,这个词虽然怪异,倒也贴切。
但他依旧不以为然,便冷哼一声:“若以印书之法,又具油墨之秘,一票当一文,不至于百姓愦乱,其货不行。”
杨政道听罢,心中冷笑,老朱当年推行大明宝钞时恐怕也没想过咔咔乱印。
不过一旦开印了,就没人能抵挡住凭空生钱的欲念。
朱元璋不行,朱棣不行,凭什么你李二就行?
杨政道拱了拱手,耐心解释道:“陛下铸一文之钱,则百姓得一钱之铜,陛下印一文之纸,则百姓无所得,而商票不然。”
“陛下今年发一贯之商票,未来便少取一贯之商税。若一年之商税计二十万贯,则筑三塞、通商路,则需用尽贞观七年、八年之商税所得。”
“一言概之,陛下实乃以贞观七年、八年之商税为质押,举债而解三塞一路之用。故而商票者,债权之凭证也。”
“朝廷凭未来之商税发今时之商票,而百姓购今时之商票以纳未来之商税。此正如唐尚书之言,今支明用,明支后年。”
李二轻轻叩击御案,然后蓦然抬眸,脸上的凝重随即消失。
“朕知道了!阿道是在告诫朕要量入为出。”
你知道个蛋!
杨政道好想揉揉额头,跟古人普及现代金融知识实在太难了。
不过能让李二陛下理解“量入为出”这个朴素的概念,当下也足够往下推行商票政策了。
他很违心地恭维了一句:“陛下圣明!”
李二闻言,脸上便重新浮现出笑容。
他摆了摆手,嘴角翘起:“朕非圣明,唯从谏耳。阿道且往下细说。”
杨政道压下白李二一眼的冲动,拱手道:“以铜铸钱,因其物有其值,以纸代钱,因信有其值。何以立信?”
“其一,未来可期。以今时为例,曹国公之所以愿认购商票,盖因其深知我朝兵强马壮,深信未来商路之利可保。”
“其二,过往可依。商君变法,徙木立信。故而商票之信亦是如此,始于利,进而习以为常。”
“故而,臣请以固定面额,行制式商票。可分十文、百文、一贯、十贯、百贯五等。以商税为名,借通商为机,由士族,经商贾,至庶民,循序渐进,推而广之。”
“数年之后,百姓信其所值,而视之如米粟、绢帛,用作交易。届时……”
说到这里,杨政道便止住了话头。
正听得兴致盎然的李二,顿时眼眸骤缩,忍不住问道:“届时如何?”
杨政道讪讪一笑,理直气壮道:“陛下,后面的臣还未想好。”
面对李二,还是藏一手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