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监台言重了。”杨政道摆了摆手,继续道:“此一法可唤作‘凿毛法’。”
“每浇筑完一层,待其初凝而未全硬之时,以铁刷或凿子将表面凿出毛茬,清理干净后再浇筑上一层。如此两层之间便如犬牙交错,咬合紧密,不易分离。”
姜行本闻言,眼前一亮:“此法恰如卯榫之法,我看可行。”
杨政道顿了顿,索性将他能想到的注意事项一并讲了出来。
“除了分层浇筑外,还需分段浇筑,最忌通长一体。分段处增加墩台,如此夏曝冬寒,单段墙体略有伸缩,也不会牵连整墙。”
姜行本略作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夏如火烧,冬若水激。杨参事此言在理。”
他当即转头吩咐随行的主事、掌固去准备重新浇筑样墙,要求每一道工序都严格依照杨政道所言的新法筹备施工。
一番安排之后,他脸上原本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杨政道,眸中尽是热切。
“杨参事,若无事,可否与我一道去看看三塞的城池规划。”
有事那肯定是有事的。
但面对一个紫袍,客客气气相邀,杨政道也只能恭敬道:“固愿随行,敢不从命。”
姜行本朗声一笑:“如此,还望杨参事慧眼察疏,不吝高见。”
这帽子戴得有点高了。
杨政道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干笑一声,连道:“不敢,不敢。”
这不是他谦虚,而是心里真的虚。
他有个屁的高见,这土木工程、建筑规划,本就需要极强的专业,更何况是古代的城防工事,他更是一窍不通。
如今赶鸭子上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沿着连廊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间宽敞的偏厅。
厅内陈设极简,左侧摆着一方巨型沙盘,而右侧则是一个城池模型。
两者并列,竟独占厅内大半的空间。
那沙盘,或者叫“米盘”,长约一丈,宽约六尺。
以颜色金黄、颗粒细小的粟米,堆积成山川河流,又用木块充作标识。
如此一来,地势高下起伏、城池关隘分布,一目了然。
《后汉书》有载,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
讲的便是光武帝刘秀征讨盘踞陇西的隗嚣,隗嚣据险而守,马援“聚米为山谷”为光武帝分析敌我态势。
这便是正史首次明确记载的军事沙盘的应用。
杨政道心中感慨,不由得驻足细看。
沙盘中央是“几”字形的黄河,西有贺兰山,北有阴山,然后是横贯北方的大碛。
而围绕大碛,分布着碛口塞、鸡鹿塞、居延塞三座要塞。
姜行本立身沙盘旁,指着三座城池缓缓介绍道:“这便是杨参事所献方略中的北地三塞。东卫晋地、中护河南地、西守陇西,杨参事当真是宏谋远略。”
说话间,他神采飞扬,踌躇满志,看向杨政道的眼神中满是赞赏。
杨政道看着沙盘,眉宇间亦是意气风发。
听到姜行本的赞誉后,忙拱手恭维:“待三塞建成,止八百年胡患,史书上必有姜监台的浓重一笔。”
姜行本哈哈大笑,然后又连连摆手:“借参事吉言。此千古奇功,姜某恬为其列,托诸君余绪,实乃莫大荣幸。”
说罢,他又引着杨政道,来到另一侧的城池模型,然后继续讲解。
“这便是三座城塞的形制,城墙周长六里,高三丈,底宽两丈五尺,顶宽一丈二尺,宽阔稳固。”
“其内分设敌楼、烽台、营署、校场,又有马厩、工坊、武库、粮仓,足可屯兵固守、拒敌关外。”
说罢,他指尖移向城墙外侧,点在一排排整齐凸出的方形墩台上。
“得益于水泥之功,马面墙每隔二十丈即设一座,可三面夹击攻城之敌,箭石齐出,无有射击死角。”
杨政道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那一个个方形的城墩凸出城墙,让他蓦然想起了后世的棱形城堡。
他凝目沉思良久,脑海快速对比两种形制城墙的优劣。
后世的棱堡是在火炮时代应运而生的,其核心目的便是为了应对火炮攻城。
首先突出的棱角形成交叉火力网,可以消除射击死角。
其次棱角与城墙形成稳定的三角形受力结构,使得城墙更容易抗下火炮的轰击。
如此这两点对当下要建设的三塞,皆有大用。
其一,三塞扼守大碛,孤悬边地,自然对工事的防御能力要求更高。
其二,三角形的受力结构,正好可以弥补混凝土城墙没有钢筋作为骨架的缺陷。
当这个颠覆性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时,杨政道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拱了拱手道:“姜监台,我有一事请教。”
姜行本闻言,眉梢一扬,眼中满是期待:“杨参事但说无妨。”
“若敌军攻城,马面墙可从两侧攻敌,这等妙用我已了然。”杨政道顿了顿,指着马面墙正面的位置,“可若敌军集中兵力,专攻马面墙正面,又当如何?”
又当如何?!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的,却让姜行本骤然一怔。
马面墙的正面凸出于城墙本身,两侧马面墙受墙体角度遮挡,无法形成横向射杀,敌人自然不存在三面受敌的困境。
他精研营造之术十余载,历代要塞法式、城防形制,皆熟稔于心。
千年来,天下马面墙皆是如此,所有人只知其侧击之利,从未有人深究其正面破绽。
其原因无非是马面墙为守城之核心关节,其上设望楼,墙顶厚度又倍于一般城墙,故而可布置重兵。
他眉头紧蹙,半晌后只能如实回答:“若马面墙正面遭敌军猛攻,便依托墩台宽阔形制,多置守城器械,多布将士死守。”
话说出口,姜行本自己便率先苦笑摇头,这只不过是补其所缺、弥其所短而已。
他顿了顿,又感叹道:“马面墙之制,始于先秦,沿袭千年,天下匠人皆循旧制,盖因其侧击之利,而未有尽善尽美之法。”
杨政道闻姜行本语气中满是唏嘘,心中念头便已落定。
他径直走到一旁案几前,执笔蘸墨,落笔干脆。
他先画了一道平直横线,代表主城墙,随即在横线外侧,勾勒出一个底边贴墙、尖角朝外的三角形。
“姜监台请看!”
依旧是一幅很草的草图,姜行本却看明白了。
他的视线落于纸面的那一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