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角形的马面墙,没有正面!!
他双眼猛地睁大,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没有正面,只有互为犄角的侧翼。
凸出去的唯有一尖,无平整墙面可供敌军搭梯、攻坚!敌军只能在两个马面墙之间展开进攻。
当真是尽得其利,而不受其害。
数息之后,姜行本才陡然拔高声调,拍案叫绝:“妙!实在是妙!”
杨政道微微一笑,他指尖轻点纸面上勾画出的那个三角形:
“将这方形马面墙,改为三角形,除了利于防守外,还可利用三角形的稳定性,加固墙体。”
“三角形的稳定性?!”姜行本蹙了蹙眉,一脸不解,“此话怎讲?”
“这……”杨政道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千百年来,古人对三角形的稳定性早有应用,却鲜有总结。
他只能举个例子。
“姜监台请看。”他指了指头顶的房梁,“这两根斜梁与一根横梁,恰好构成一个三角形,故而能支撑起这厚重的屋檐。”
姜行本抬头盯着屋顶略作沉思,便已了然,何止房梁,军帐撑架、胡床双腿皆是如此。
“在理!在理!”他看向杨政道忍不住赞叹。
“杨参事,今日我才算见识了何为洞彻本源、举一反三!将木工之结构,用于营造之法式,当真是千古奇思,前无古人。”
杨政道连忙摆手:“监台过誉了。此绝非先贤之不及,而是古时无水泥之利。今得水泥之利,自然会有今时新形法式。”
新形法式!!
姜行本目光骤然深邃,他脑海中的某种壁垒被杨政道一语点破。
从抹去马面墙的正面,到三角稳定性的总结,在这须臾间,他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从水部司到将作监,这十余年来,从熟于旧制,到精于细作,他却从未想过跳出千年的固有框架。
他不由得满心唏嘘,此前当真是循古而自封,墨守而成规,竟没有一个外行的少年人看得透彻。
念及此处,他脑海中的那些传承数百年未曾改变过的营造法式,瞬间碎裂。
他突然感觉所有思路似乎都变得通达了。
旧制弊端、新法优势、古今局限,豁然贯通。
今有营建之新材,自当有新形之法式。
这一刻,一种顿悟的光芒在姜行本的眼眸中绽放开来。
片刻过后,他蓦然抬眸,然后对着杨政道便是一揖:“行本,受教了!”
杨政道心头一紧,慌忙侧身。
“姜监台,使不得!”
果然,古今以来,这搞技术的人就是纯粹。
看着姜行本那花白的须发,这一礼他可受不起。
姜行本再起身时,看向杨政道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他语气郑重道:“道无老少,达者为先。”
说罢,他又感叹道:“我半生都忙于工事,算得上阅遍天下能工巧匠,你这份跳出桎梏、推陈出新的眼界,无人能及。”
杨政道正要出言谦虚,却又被姜行本摆手打断。
他话锋一转,眼含热切:“杨参事,你若有意营造之事,堰渠水工,城池规画、攻防器械、古今法式,我毕生所学,必倾囊相授!”
杨政道闻言微微一怔,他瞬间想到了孙神仙,当初也是这般想收他为徒,传授他岐黄之术。
医生他都不当,怎么可能去做土木。
他连忙拱手躬身,婉言推辞:“监台厚爱,政道愧不敢当。只是我已拜入颜家。”
姜行本面色一滞,随即干笑道:“我一时心切,竟忘了郎君乃是大儒高徒、圣裔门人。唐突了,唐突了!”
杨政道顿觉老脸一热,他这只读过一部论语的水平,可不敢自称高徒。
他再次拱手:“政道感念监台抬举,如有差遣,必不敢推辞。”
姜行本闻言,顿时喜上眉梢。
他身姿后仰,含着笑意道:“杨参事,此话当真?我正有一事相求!”
杨政道心头顿时一凛。
我这给你虚礼,你还当真了!
但这话刚说出去,也不能现在就反悔吧。
杨政道只能硬着头皮,讪讪一笑:“姜监台但说无妨。”
姜行本收敛笑意,正色道:“三塞筑城,以水泥浇筑,耗材海量。所谓多购从廉,量大从优。故而,我想托杨参事向那供应水泥的屯大娘子说项一二。”
原来是这事儿啊!
杨政道只觉得虚惊一场。
姜行本如此相请,那自然是知道了水泥制法是他献给东宫的。
姜行本之所以不去直接找李承乾,其一是为了避与储君私交之嫌,其二是不能将东宫的买卖拿到台面上讲。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哪怕将作监是为国事,但要求水泥降价,多购从廉,却是真真切切地让东宫割肉让利。
因此,姜行本这才找了他,来做这个中间人,至少这样面子上,好看一些。
但水泥若是从长安附近运送至三塞,即便按成本价卖给朝堂,那运输费用却是没办法往下降的。
他沉吟片刻,便提出了一个更周全的计策:“姜监台,我有一建言。此番将作监前往三塞实地测绘、勘定城址时,可专门带上精通寻矿的匠人同行。”
姜行本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就近寻矿,就地取材?”
杨政道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若能在三塞周边勘得可用的石灰矿,便可就地开采,无需千里转运,如此便可省去无数人力、物力、财力。三塞营造之用,便可大幅降低。”
“另外,将作监手握石灰矿,也可以此为筹码,再在于屯大娘子议价。将作监提供原料,又有定项采购,届时成本大减,自然可以有更多让利。”
“甚好!甚好!”姜行本满意颔首,“如此一来,朝廷省去千里转运的巨额损耗,商贾得了低价的就近原料,当真是两全其美。”
有这样的解决之策,姜行本自然开心。
而杨政道同样也很开心,要知道在古代,矿工可是相当好的兵员。
当年戚继光的戚家军便是从义乌开山采银的矿工中招募的。
在长安,杨政道只敢将石灰窑的工匠当做预备兵源。
但到了三塞边地,我搞一支护矿队,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