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姜行本,杨政道便出了将作监。
穿过含光门,正看到一辆牛车停在门外。
“阿道!”
牛车一旁的阿巴看到杨政道,便挥手唤他。
除了阿巴,还有石屠。
娜札也从牛车上跳了下来:“主人,东西已经备好了。”
杨政道看向牛车,牛车上正放着一个轮廓高大的物件,通体用红绸裹着,压得车板微微下沉。
他满意颔首,这便是给李淳风准备的礼物。
仪卫查看了车架后便放行了。
牛车缓缓驶动,穿过含光门,经过秘书省,停在了太史局门前。
杨政道递上名刺,守门的阍者进去通传。
牵着牛的石屠看了看太史局的大门问道:“郎主,我将牛车赶到舆门吧。”
杨政道看了看牛车,有点犯难。
这牛车肯定是没办法从正门进去的,但若不将这礼物放到李淳风面前,效果定然是要大打折扣。
见杨政道犯难,阿巴关心道:“阿道,怎么了?”
杨政道摸着下巴道:“我在想怎样才能将这个大物件摆到李局丞面前。”
阿巴也摸了摸下巴,不解道:“我和阿屠抬进便好了!”
杨政道嘴角一抽,难以置信地对着石屠问道:“可行?”
石屠挠了挠头,笑道:“由阿巴背着,我在后面帮忙推举,可行!”
这时通传的阍者正好回来,要引杨政道进门。
杨政道笑着指向牛车:“这是我给李局丞的礼物,方便将中门打开吧。”
“这……”阍者想到杨政道名刺上那一大串的官职,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阿巴和石屠二人双双躬身,一左一右扣住缚在物件上的绳索,猛然发力,便将这个巨物抬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物件稳稳放在地上,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物件足有七尺来高。
阍者上前,掀开红绸查看,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这得有多少斤?可是要抬进去?”
杨政道笑道:“重一千二百斤,如此才要当面呈给李局丞。”
石屠的力量自不比说,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等一的力士,而阿巴更是怪物一般的存在。
若是寻常重物,单是阿巴,只手便可擎起,现在却需两人合力。
不等阍者回过神,阿巴背过身去,屈膝半蹲。
石屠将物件微微放倒,靠在阿巴背上,待阿巴将绳索抓牢后,他便蹲下扣住了物件的底部。
“起!”石屠低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
阿巴闷哼一声,脖颈上的肌肉虬结高隆,他咬紧牙关,缓缓起身。
两人齐齐发力之下,那物件稳稳离地,托举至阿巴肩背之上。
接着阿巴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沉声道:“走!”
二人一前一后,像是在移动一座山。
一步迈出,脚掌像是要扎入地面的木桩,青砖地面上仿佛都要被踏出一个凹坑。
阍者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在前引路。
三人随着阍者迈进太史局的大门。
沿途的官吏、杂役纷纷驻足。
一个八九尺高的红发异族,背驮着一个红绸覆盖的巨物,还有一个近七尺的黑脸大汉在后托举。
而走在他们前面的,却是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英姿少年。
这阵仗,太史局的人何曾见过。
消息比人走得快,等杨政道一行穿过庭院,来到李淳风所在的观星楼下时,楼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观星楼高三层,而观星楼后面,还有一座更高的观星台。
此处涉及天象命数,自然是属于闲人免进的机密要枢。
所以,李淳风也下楼,迎了出来。
他并未穿官服,也未束幞头,而是一袭玄色道袍,并用木簪在头上随意挽起一个道髻。
见礼寒暄过后,他便笑着,指向了楼前空地上的那尊物件:“杨县尉,这是……”
杨政道拱手道:“今日冒昧来访,特为李局丞备了一份礼物。”
说罢,他朝石屠点了点头。
石屠便解开绳索,扯开了红绸。
红绸滑落。
一尊高约七尺的老子像,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老子面容慈和,雕琢得栩栩如生,发髻长须、衣袂褶皱,竟亦是丝丝分明。
围观的太史局官吏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精妙绝伦的石雕,他们何曾见过?
李淳风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如此高的一尊老子像,从选料、开坯、粗雕、细琢,即便是最娴熟的工匠,没有一年半载也做不出来。
而眼前这尊,刀法之精、细节之妙,堪称鬼斧神工。
这般精雕,更是非巧工大匠不能为。
想到这里,李淳风不禁蹙起了眉。
这杨县尉引动天命出现变数也不过三月有余。
如今却突然送他这般重礼,所为何故?
李淳风心底瞬间生出了一丝戒备。
他之所以能超然于朝堂之外,可以心无旁骛地研究命理数术,除了师父临终前与圣人有过约定之外,便是他从来不与朝堂之人牵扯。
所以,这礼物他不能收。
他一挑眉,淡淡笑道:“杨县尉这是何意?如此贵重的石雕,贫道万万受之不起!”
杨政道见状朗声一笑:“李局丞多虑了,此物看着恢弘,实则只是一个形制小样,不值金玉之价。”
“形制小样?!”李淳风难以置信。
杨政道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淳风满心疑虑,快步来到石像前。
他这才发现,这石像通体青灰色,不含一丝纹理和杂色。
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石像。
当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石像那衣纹褶皱时,他瞳孔骤缩,蓦然转头看向杨政道。
“这……这是不是石雕?!”
杨政道笑着点头。
李淳风眉头皱了起来,他绕着老子像转了一圈,然后再次细细查看起材质,却不得其解。
伸手叩了叩像身,声音沉闷,不似石料的清脆,再用指甲轻轻一刮,竟能刮下些许粉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