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苦思未果之际,突然想到方才杨县尉说这是一具形制小样!!
他倏地仰头,看着那惟妙惟肖的老子像,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小样便已经七尺,那成品会有多高?!
他忍不住向杨政道确认:“杨县尉方才说这是形制小样?”
杨政道再次点头。
李淳风当即追问:“那成品形制,究竟能大到何种地步?”
杨政道哈哈一笑,他抬手指向观星楼的飞檐:“屋有多高,便能做多高。”
此言一出,围观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李淳风一怔,抬头看了一眼四丈高的观星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这时,杨政道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若是放在室外,那更是想要多高,便能有多高,十丈、二十丈,亦可为之。”
轰!
议论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这番话若是一般人听去也许只是震惊,但落在太史局这些精于算学、通于工技的属吏耳中,那便是匪夷所思。
若是借山体雕刻,十丈、二十丈或可为之,但若是单独雕刻一尊十丈、二十丈的石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淳风眼底亦满是狐疑,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便是这似石非石的雕像,并非是雕刻的。
他突然呼吸急促,声音发颤地问道:“杨县尉,莫非这老子像是塑形而成而非雕刻?”
杨政道微微一笑,看来屯巧巧那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李局丞所言不错。此物唤作水泥,乃是今岁新出的建材。用它塑像,数日便可成形,不费刀斧之功。”
轰!
又是一波议论声在人群中炸开。
太史局的人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长安县粪池整饬的工程虽然已经开工了,但所用的水泥板、水泥砖,多是成品,而为了保密,搅拌混凝土的工作也是由专人负责。
而太史局素来与其他省台部司并无交集,将作监的水泥试验,他们亦是无从得知。
“数日便可成形”这几个字在李淳风耳畔萦绕。
他自幼跟随师傅修道,又得了他们这一派的道统传承。
除了那不传之秘的天命数理之外,营造规制、器械机巧,他亦是无不精通。
可杨政道所言,竟是彻底打破他的认知。
他忍不住再次俯身细细摩挲老子像的表面,水泥的功效他已经猜了出来。
定然是如泥塑一般,可以任意造形。而待塑形晾干,却如石材一般坚硬结实。
当真是有泥塑之便,又有石雕之利。
可这杨县尉携此奇物而来,想必是有事相求。
但若能在楼观台和玄都观各塑一尊十丈高的老子像,那当真是功德一件。
他眯了眯眼眸,然后直起身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到杨政道身上。
“杨县尉此来,怕不只是送礼吧?”
杨政道心中暗喜。
上钩了。
他笑着颔首:“李局丞,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淳风心道果然,便引着杨政道来到一处偏厅。
待一道童上过茶后,便很懂事地带上门退下。
见房内再无他人,杨政道拱手道:“李局丞,我今日拜访,是有一事相求。”
李淳风风轻云淡:“但说无妨。”
杨政道便不再绕弯,坦然开口:“我想请李局丞入百骑司,担任秘事曹参事一职。”
李淳风想都没想,便直接摇头拒绝。
“杨县尉,贫道虽身居太史局,却是个方外之人,官职功名于贫道而言皆是藩篱枷锁,更别说是百骑司这等机密之处。”
杨政道赶忙解释道。
“此事只涉工巧机械,不涉朝堂纷争,且我已报于圣人,圣人并无异议。李局丞自可放宽心。”
李淳风依旧摇头,为杨政道添了一下茶,然后压低声音道。
“不瞒杨县尉,贫道在此观星、演历、算理亦不过是完成师门之命。”
杨政道闻言并不意外。
看来颜相时的猜测不错,这李淳风与李二之间,的确有着某种约定。
他没再说话,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正好落在庭院中央的那尊老子像上。
李淳风见状,心头不由得一紧,端起茶盏,轻饮一口,继续保持一副淡然的神情。
就在这时,杨政道悠悠开口道。
“听闻僧人最是喜欢大造佛像,我听说晋阳西山的开化寺有一巨佛高二十余丈,当真是让人心生向往。”
李淳风嘴角微微一抽,捧着茶盏,又饮了一口。
杨政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继续道:“听说大兴善寺的慧因大师兼修天文、历算、阴阳五行,想来也是懂器械之术的。”
李淳风瞳孔猛缩,却依旧沉默。
杨政道见他还不松动,嘴角微微扬起:“若是大兴善寺造一尊十丈高的大佛……啧啧,怕是在玄都观隔着一条朱雀大道也能看得分明。”
李淳风面皮猛地一抽,这下他坐不住了。
他看着庭院中的那尊老子像,又看了看杨政道,嘴唇动了动,最终开口问道:“那百骑司秘事参事……是不是只负责做工巧机械?”
杨政道顿时一喜,此事成了。
他看向李淳风,笑容更盛,连忙做出保证。
“李局丞且放心吧,此一职,只问技艺,不问实务。除了制些器械、算些数据,其他绝不劳烦局丞。”
李淳风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干咳了一声,试探地问道:“那……不知杨县尉能送贫道多少水泥?”
杨政道闻言,立刻装出一脸震惊,眼睛瞪得溜圆。
“李局丞此话从何说起?我的礼物是那小样,我何时说过要送水泥了?”
李淳风:“……”
他嘴角再度一抽,好像还真没说过!
杨政道忍着笑意,拱了拱手。
“李局丞见谅,售卖这水泥的商贾,我虽认识,但这水泥已被定为军资,我只能替你说项,给你旁人拿不到的份额。”
杨政道说道“旁人”二字时,说得特别重。
李淳风自然听出了杨政道的意思,他脸色忽青忽白,面露挣扎,再无世外高人的从容风度。
他之所以挣扎,并非是因为钱财。
虽然他这个贫道的确很贫,但他的师叔袁天罡历来都是高门贵姓的坐上宾,可是赚了不少财货。
只不过,他觉得这般平白为杨政道干活,实在太亏了些!
杨政道看着李淳风被轻松拿捏,心中暗爽。
“李局丞,价钱方面,我一定帮你拿到最大的优惠。”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而且三五年内,大兴善寺一定是买不到水泥的。”
李淳风闻言眼眸一亮,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