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坊门刚一开,杨政道便带上《帘屏春》全书三卷,前往皇城。
虽说,前两卷已经被苏红衣传递入宫中,但杨政道依旧要装作不知,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进了宫门后,报内侍通传,杨政道依曹内侍的安排,就在武德门候着。
却不想来取手稿之人,竟然不是穿深绿袍子的曹内侍,而是一袭紫袍。
在大唐七品以上,为绿袍;五品以上,为绯袍;三品以上,为紫袍。
来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姿挺拔,腰束金玉带,悬着的金鱼袋格外显眼。
他步履沉稳,气息匀净,不似寻常内侍那般低眉顺眼。
而且此时并非宦官专权的晚唐,宫中之人,鲜有绯紫。
来人定是按散官品阶穿的紫袍,可见必然是李二的恩宠之人。
杨政道拱手行礼。
不等他开口问询,来人已先一步开口:“可是杨郎君当面,某奉陛下之命,特来取《帘屏春》全稿。”
杨政道迟疑了一下,不是他不相信眼前之人,而是此事必须慎之又慎。
因为他十分清楚这《帘屏春》的威力和后劲儿。
若是让人知道是他所写,那山东士人怕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他拱了拱手,一脸正色:“内使所言,某实不解。”
来人闻言哈哈大笑,确有内侍宦官少有的豪爽。
“事以密成,杨郎君果真是慎重之人。陛下告知了某一句杨郎君定能听懂的密语,葡萄架下,金弹打银鹅。”
这!!
这李二凤果然是恶趣味。
有了这句话,杨政道立刻双手将手稿奉上。
当然他这次可不敢给这位紫袍金豆子,那是在侮辱人。
来人接过手稿后,便收入随身木匣,含笑道:“杨郎君,某乃内给事张阿难,此后或相随共事。”
杨政道赶忙再次行礼。
这张阿难他是知道的,是唯一陪葬昭陵的宦官,由此可见李二对张阿难恩遇之深、信重至极。
这张阿难本是前朝宫中之人,早早便投效了李二,甚至有可能就是李家安排进宫中的暗桩。
想来李二的不少阴私秘事怕是都由这位在暗中操持,故而由这位负责散播《帘屏春》也便合情合理。
可在临别时,张阿难又欲言又止。
杨政道心有疑惑,便直言相询:“张内使但说无妨。”
张阿难似乎难以启齿:“那个……陛下让我告诉杨郎君,某姓曹。”
杨政道颇为无奈,他在张阿难的一脸困惑中,往对方手中塞了几颗金豆子。
“张内使莫问,将此交于陛下即可。”
看着张阿难一袭紫色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杨政道摇了摇头,心中忍不住吐槽,自己这还真是付费上班。
而离开的张阿难心中却不似表面中这般平静。
他自知外臣有给内侍金豆子的成例,稍一思量便知其中缘由。
陛下想来是亲近则不拘,疏远则守礼,陛下能对杨郎君开这等玩笑,可见陛下心中对这位杨郎君的亲近。
文帝时期,他便已入宫,可以说是历经四朝两代,对杨李两家的秘闻,以及两家之间的纠葛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当年杨隋代周,文帝尽诛宇文氏男丁,襁褓不留,周室宗祀遂绝。
文帝开此恶例,自食其果,致隋室一脉,唯余这杨郎君一人,却不想得了陛下青睐。
这一日,武德殿习武如旧。
待习武结束,杨政道正准备离开时,曹内侍却来传召。
他跟着曹内侍沿宫道,经两仪殿侧廊而行。
不多时,便至甘露殿前。
曹内侍让杨政道在廊下稍候,他则进殿禀报。
杨政道闲来无事,便左右打量起来了这大唐的宫殿构造。
殿柱粗壮敦实,斗拱雄大沉稳,屋檐深远舒展,承袭秦汉之风,全无局促之感。
与后世明清故宫那般雕梁画栋、繁复细密的风格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殿柱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三四岁的模样,流着鼻涕。
小孩儿仰着小脸,口齿不清道:“你是杨赠道?”
杨政道一怔,这三四岁的小孩能在这里,估计是李二的娃,自己的哪个小舅子。
他便蹲下身来,问道:“你认识我?”
小孩儿眼珠一转,笑道:“夯才我听阿宝唤你杨囊君。”
阿宝?这老曹竟然有个这么萌的名字,还真没看出来。
杨政道继续问:“那你叫什么呀?”
“子奴。”
子奴?!是稚奴吧!!
原来是李治啊!那他出现在甘露殿便不足为奇了。
“稚奴,你怎么知道我叫杨赠道?”
“青雀阿兄嗦的,你想举我阿姊!”
“青雀在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