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他,好吗?”李优孟说。
“找谁?”
“龙尘伊。”
顾若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李优孟咬唇垂眸:“我想他生前最后该是很辛苦的,他经不起折腾了,我也不能让别人糟践他的遗骨。他铁骨铮铮,配得起一个体面的厚葬。”
顾若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不认识似的。事实上,再次重逢,总觉得她处处都透着陌生。他始终认为,是一场大病,让她性情大变,而已。可是越来越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一边痴言妄语,一边一本正经,让人忍不住都想信服。
顾若开车带她来到了当地文物考古研究所。
再次看到那具尸骨,是在一个长形的玻璃橱内。裏面盛着半橱透明液体,散发出刺鼻气味。而龙尘伊,正躺在那冰冷冷的水裏,身上的战衣,被尽数除尽。
这样任人宰割的样子,让李优孟心中猛然一痛。他生前是多么叱咤风云的一个英雄,如何死后要被人羞辱摆布?这是何等的屈辱?他若地下有灵,会不会伤心欲绝?
李优孟没有犹豫,上前去就要将龙尘伊从池子裏捞出来,吓得在场工作人员纷纷跑来阻拦。手将要碰到水面的时候,却被顾若猛然拉开。顾若用了很大的力气,她几乎跌进了他的胸膛裏。抬眼瞪他,却见他也瞪着她,说:“你做什么?你知道裏面是什么液体么?不怕后果吗?”
“我要带他走。”李优孟坚决而冷静地说。
工作人员说:“那怎么可以?这是我们当地发掘出来的,当然是由我们保存。”
“你们是他的谁?凭什么留下他的遗骨?”
“什么谁的谁?什么你的我的?谁的也不是,这是国家的,是文物!”
李优孟自嘲般冷笑一声,不再白费口舌。他们是后世人,如何能明白,“龙尘伊”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名字,于她而言,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心上之人。纵然他已死去。
工作人员已经看出了这女孩的危险性极大,于是一部分人跑去保护标本,一部分人前来跟两人谈判:“顾先生,你们来究竟是要做什么呢?这标本是刚采集的,初步处理还没完毕,鉴定结果也要过几天才能出来,你们现在来是什么意思呢?”
顾若说了声抱歉,解释道:“因为我多年来致力于研究龙尘伊生平和事迹,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所以想多看一看这个疑似龙尘伊的遗体。”
“哦,这个可以理解。”工作人员扶一扶眼镜,“但是你这秘书小姐未免也有点太冲动太暴力了吧,直接要把标本抱走这可不行啊,你们个人是没有办法处理人体标本的,还是等我们先处理好了在把鉴定报告给你寄一份过去吧,这样行吧?谢谢支持我们的工作。”
顾若答应说“好”。结果一个没拉住,李优孟就又挣脱出去,趁众人不备抱起了池子裏的尸骨。谁料刚一抱起,那关节处还覆着一层脆弱肌肉组织的尸骨却“哗啦啦”散了架,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李优孟陷入错愕,随即浑身一阵巨颤。
工作人员一边痛心疾首一边指责李优孟,还有人跑去保安科唤人来赶他们。李优孟彻底僵在原地,对身边人的话语充耳不闻,看着怀裏被自己弄得支离破碎的“龙尘伊”,心口有如刀绞,只觉千刀万剐都不如现在的懊恼来得痛苦。她恨透了自己,恨不能剁掉自己的双手,恨不能即刻死去。然而死去,也无法弥补这滔天大错。她亲手毁了他的全尸,毁了他最后的尊严。
当所有人都来从她手裏夺龙尘伊的尸骨时,她却越抱越紧,越抱越紧,抱着他,失神地哭泣,仿佛天塌地陷的绝望,那么悲恸,让人看着听着,都感到怕。
她无论如何不肯放手。保安冲进来,开始拉扯她。顾若不愿见别人这样野蛮地碰他,便拉开了保安,挡在李优孟面前,说:“你们别动她,我来劝。”说完转身看着李优孟失魂落魄的模样,半天不知该从哪裏开始劝起,嘆一口气,抬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却被李优孟防备地一把抓住,死死地推开,指甲都陷入了肉裏。顾若转头看了看,没有吭声,又看向她,平静开口说:“暖暖,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
李优孟楞了楞,抬眼看他:“他不是尧舜,更不是桀纣。”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生前如何,死后都是一样的腐骨。所以,你现在抱着的,并不是龙尘伊,而是无名的腐骨。”
“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龙尘伊,生前死后,都是一样……”
顾若抿唇,凝眉看了她半天:“可是你又能带他去哪裏呢?黄沙埋骨?还是挫骨扬灰?”
“我……”李优孟眼泪无知无觉地流淌,一声一声落在衣袖上,她却茫然地瞪着双眼。是啊,能带去哪裏呢?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带到哪裏去,都是一样的无可奈何。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具尸骨,没有了他的灵魂,就什么都不是。
“把他留在这裏,不用再经受风沙蚀骨,不用再被蛆虫蚕食,不用化成灰烬无迹可寻,他会被完完好好地保存下来,穿着生前威风的战衣,接受后世人敬仰的膜拜,这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