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单薄,不住地瑟瑟发抖。半长的头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瘦削的颧骨,那是两道深深的阴影。纸片飞了一地,有风从地上钻入时,便打着旋孤零零地飘两下。
他看起来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路过的流浪汉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径自走到通道另一头铺开报纸,裹着破棉衣睡下。
李优孟站在那裏不远不近地看着,看了好久。其实是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做,脑海裏纷乱一片,理不清思绪。他落魄了,这是最直观的感受。可是为什么呢?因为吸毒吗?因为吸毒造成的倾家荡产吗?还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睡在这裏?他还有家吗?
他这个样子……有多久了?
心裏忍不住感慨,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当年风光无限时,万人追捧,如今一朝落魄,便无人问津。不,不止无人问津,想起这半年裏报纸杂志上对他铺天盖地的报导,和满世界“正义”的声讨,恐怕是万人唾弃,避之不及。连当初主动逢迎他的小人物,都可以义正言辞地拒绝出版他的书籍。
难道就因为染了毒品,就连才华和未来也要一起被抹杀吗?
李优孟提了提气,轻声走到顾若身边。待到蹲下身要去扶他时,才发现他并不是在发抖,而是痉挛。他面朝墻壁,右手裏正捏着一支骯臟的註射器,裏面的液体浑浊得不成样子,正在往手肘处的血管裏扎。因为眼睛昏花,几番没有扎对位置,便□□重扎。
李优孟惊了一下,迅速伸手夺过註射器,狠狠掷向远方。滚落在流浪汉脚边时,流浪汉淡淡瞧了一眼,又瞪了二人一眼,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你做什么?”李优孟问。
顾若抬眼,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他眼中满是血丝,深棕色的眸子裏泛着空洞与沈寂,李优孟感到心惊。
他没有说话,艰难地想要起身。李优孟便去扶他:“有什么,要我帮你的吗?”
“没有”顾若无力地推开她,执意要自己起身。
李优孟又伸手过去,再被他推开。看着他费了很大的力气爬起身,看着他扶着墻壁跌跌撞撞走到楼梯口,看着他抬起脚却又被臺阶绊倒在地,李优孟心口隐隐有些发痛。上前去想扶他,却怕他又拒绝,于是近近看着他自己爬起来,一步一步艰难地登上楼梯。
“顾若,我们……”几个字刚出口,就看到从入口处匆匆跑下来的女子,是路遥。肚子已经很高了,约莫有六七个月的身孕,看来她没有说谎。她站定在顾若面前,什么都没有做,顾若便自己朝她倾去,双手环抱,身体的重心都落在了她身上。仿佛很信赖的样子。
顾若在路遥耳边说了点什么,李优孟没有听清。只看到路遥嘴角扬了扬,伸手抱住了他,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向李优孟投来挑衅的目光。
李优孟看着他们,很平静。
路遥架着顾若离开后,李优孟转身也走了。走了几步,便昏厥在街头。
还没有死啊。这是李优孟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
这条性命啊,到底要纠缠不休到几时?
没有想到的是,会这么快再见到顾若。
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父母去办理出院手续,她独自等在病房门口。突然听到有人匆忙的开道声,接着便有担架床被许多人推着自走廊一头向另一头的手术室奔跑。听到有人在说“病人家属联系到没有”“病人身份尽快核实”之类的。
路过的时候,李优孟看到担架上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顾若。
父母回来的时候,李优孟还楞在原地,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上。父母拉她走,她不肯,突然跑去手术室门口,见到穿白大褂的便问:“他怎么了?”
被问的人通常不明白她在问谁。好容易有一个明白,却反问她:“你是病患什么人?”
李优孟楞了楞,说:“我是他的妻子。他怎么了?”
“感染性休克。病人家属请跟我来一下。”
李优孟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对一头雾水的苏父苏母安抚了两句,便跟着那医生去了。
医生说顾若是血液感染,血检结果显示他有很严重的毒瘾,大概就是在註射毒品时带入了革兰阴性菌,造成休克。另外他血液中还含有一种罕见的致病毒素,已经无法排除,目前身体各器官均出现程度不同的衰竭现象。
听到这话,李优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关于“毒素”那段,实在是跟自己的病癥太过相似了。未免有点太巧合了,巧合得都不像是巧合。李优孟顿了顿,问说:“有救吗?”
“不好说,病情太覆杂,而且那种毒素也很罕见,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研究讨论才能确定。”
不知怎的心裏突然生出一种想法——他是在陪她。不,不是陪她,是陪苏轻暖,与她生死与共。但是下一秒就又觉得这想法太荒唐。
无论如何,要救他。
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通知书和手续,转回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已经大开,医师麻醉师们站在门口,纷纷攘攘吵着些什么。走过去一问才知道,顾若跑了。
刚一转醒,就跑了。身上还带着没有缝合完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