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兄弟呀,”杜大华用自己的手抚着程贤进的脸,“你不就是要一千块钱吗?一千块钱算个啥卵事啊,我给你不就得了吗?我当时荷包裏没有,回家去拿来再给你不行吗?我给了你,还不会去找开采队报账,就算我自己给的——我为啥要敲死你呀!”
说了这句话,杜大华的皮肤底下嘶嘶嘶地蹿动着寒气。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程贤进喊下山来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有了准备,不然为什么要提个菠萝槌呢?菠萝槌是他从一棵老松上砍下的,刚刚砍断,程贤进叫他的声音就一波一波地逼上来了。那声音被空气擦得发热,发出哔哔剥剥的亮光。这不是善意的声音。自从他俩喝了那臺不该喝的酒,程贤进就没对他发出过善意的声音。他应了一声。可声音是朝上跑的,程贤进喊他,他能听见,他应这一声程贤进不一定能听见,于是他拔腿就往山下跑,都跑下一道塄坎了,又反身回去,提上了砍柴刀。想想不对,人家叫你,又没说要跟你打架,你把砍柴刀提上干啥?村裏人砍柴,只要活没做完,刀都是留在那裏的,又没人偷。他把刀丢下,可他觉得,这么空手下山,到底不行,这才又提上了那个菠萝槌。菠萝槌个头并不大,但沈甸甸的,至少有二十斤重。到了程贤进跟前,两人刚对了几句话,杜大华就转到程贤进身后,站到了那个土堆上。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如果杜大华没有准备,他会这么做吗?
这是一个深渊,欲望的深渊在操作自己,和他分开了,还想让他消失。杜大华不敢俯视。
“我没有歹意呀,”他为自己辩护,“即使有,哪会在人前给你一槌?我是情急之中才挥过去的,在那之前,我根本没打算把手裏的家伙派上用场。”
他痛骂起来。他骂的是那个菠萝槌。他说你个狗日的,你再没地方长,也不该长到那片柴山裏,长到那片柴山裏,也不该让我碰见;他说你知道不知道,你长在那裏是犯罪啊,你把我的好兄弟给敲死了啊……把他敲死了,我杜大华也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