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看她盈盈目光,柔声道:“我何尝不是?”
“那让我一同前去吧,我还是女扮男装,做个小书童也好,我们隐姓埋名偷偷前往,将来失败,也能抽身应对。”落昀试探着看着他的眼睛,生怕他有一点反悔。
嵇康微微皱眉,思前想后,犹豫不决,半晌后还是微微点头,这一细小动作换来她的莫大惊喜,终是破涕为笑。
他心中烦乱,看她这般忍不住问道:“你何时学得眼泪上来得这般快?”
落昀一听这话,便觉微微有些失望。若是他把她当作矫情做作的小女人,全然不去体味她的情真意切,他们的爱情就有的怀疑了。其实相处这两个年头,落昀深知不易,需要时时顺着他的脾性,看他的颜色,不到心中十分把握断然不会去撒娇卖萌。他的脾气难以捉摸,冷傲固执,甚至有些偏激,婚前领教过一次就不敢去领教第二次了,如此小心翼翼的相处模式,她总是被压制地死死的。爱若绷弦,若是轰轰烈烈,便易断;若是冷冷淡淡,就无味。这么爱下去,总要学会维持微妙的关系。
就说参与毌丘俭起义之事,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功业愿望罢了,男人三十而立,他刚刚迈入这个年龄不久,先是有了血脉相承的儿子,后又有心做一番大事,对于他的向往,她不忍阻止,却不得不阻止。
门外毌丘俭等候多时,脸上的焦色更浓,时间不多了,本该今日白天就走的,可是嵇康非说晚上才能脱身。
行军打仗起义闹事,一个书生什么都不能,但是他需要的是民心,他坚持着自己先皇曹睿的遗愿,要他扶持曹芳,明明正义在自己这一方,可惜百姓不明白。
书生一张嘴,胜过将军为。嵇康一个名士,他太重要了。
正欲抬手轻轻敲门提示,忽见门被打开,一对璧人正对着他。毌丘俭一脸欣喜,忙对落昀行礼。
落昀笑着应对,眼睛瞥见脚下的臺阶,雪尚未清掉,踩着还很光滑,一侧的青松傲立,刚硬的枝条有些
凹凸不平的死皮。眉眼间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分寸计较着往下走。
“啊——”脚终是沿着雪块滑下,人站不稳便摔向了老松树,凸起的枝桠撕破衣袖,将手臂划得血肉模糊,是疼了点,心裏却是高兴。
“昀儿!”嵇康急急地冲了过去将她扶起。
那些淋漓的血刺痛了他的眼,“怎么不知小心呢。”他抱怨,用手捂住她杂乱的伤口,扶着她往房间裏走。
毌丘俭望了天上越升越高的月亮,心急如焚,“嵇中散,时间等不及了!”后方的队伍等着他点兵,各处的物资还在紧张筹备。
她走的极慢,有意拖延时间,这短短几步,嵇康走得无比艰难,终于在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回头道:“内子有伤在身,嵇某深负将军厚望,实在抱歉。”
“唉……”毌丘俭一甩衣袖,长嘆离去。
落昀不禁庆幸起来,嘴角轻轻勾起,宣告着方才小计谋的得逞。
嵇康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细小变化,无奈地将她扶到床边,悠悠道:“你这是何苦。”为了阻扰我办事,不惜自残身体,你这是何苦?
落昀身子一僵,直直地望着他,道:“不出半年,起义必败。”她想了太久,终于从脑海裏那些琐碎的历史中,找到了毌丘俭这个名字。她的确没有听说过毌丘俭,但是,她知道毋丘俭,若非在嵇康的笔下看到这个形近字,她绝不会知道自己认错了一个字,也绝不会想起,那动荡的年代裏,还有一场瞬息失败的起义。
嵇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两个人无声坐着,身子绷紧如弦。
此夜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拖得有点久,实在不知道怎么下笔。历史上的嵇康是矛盾的,我却无法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