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昀心头一惊,她不确定她听到的是昀儿还是璺儿,当下冷汗从背上渗了出来。曹璺的死,一直都是他和她的心结。
“爷爷,我是昀儿……”她实在不敢想,短短三年时间,曹林已经老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璺儿,六年了,六年不曾回到山阳了……”他哽咽着,老泪纵横。
“爷——”落昀猛地停住,她轻而易举地想到,在曹林的心裏,孙女还是不如女儿亲吧,垂暮之年,最后最想见到的,亦不过是那个早逝的小女儿。如今只有沈默地被当作另外一人,沈默地接受更沈重的父爱。
“璺儿你回来看爹,爹很高兴……”
“……”落昀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开口已成难事。
“嵇康待你可好?”
“嗯。”她拼命点头。
“爹原以为,他不适合你,看你过得好,爹就放心了。”沛王有些浑浊的眼球扫过嵇康一眼,又回到了落昀身上。
此话一出,皆是震惊。原来沛王早已料到女儿婚后的生活不会如意,却没有阻止,他能够成全她的任性,却无法成全她的爱情。
嵇康不是一个暖情的人,对外永远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哪怕是他的二哥都不怎么亲近。在爱情上,落昀和他,亦不是热烈,只是恬淡如水,虽是新婚,亦如老夫老妻。这样一个淡泊的人,把大量的热度都化在墨裏,时而激愤时而幽愤,用纸笔去宣洩他的压抑和痛苦,而表面上,他的所有情绪都在隐藏在冰封,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淡漠冷情的人。
……………………
从沛王的房间出来之后,落昀觉得整个人沈重了很多,大概
是跪的时间有些长,走了几步身子忽然软了下来,嵇康将她扶稳。
“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用了,”落昀对他勉强一笑,“看好小雨,我去给姑姑上柱香。”
“好。”嵇康点点头,转念一想,又拉住她道:“我陪你一起去。”
“嗯。”落昀不再拒绝,由着他扶着去了祠堂。她忽然觉得苦涩了许多,是不是自己的到来打破了曹璺的命运,让她丧了性命,让小雨年幼丧母,让沛王老来丧女,她只觉得罪孽深重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裏有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红色的衣服,静静地坐在秋千之上,看起来很忧伤的样子。她走近了看,发现那个女孩有点像自己,转念一想,不对,应该是曹璺,都说姑侄很像,她和曹璺长得像也没有什么争议。
“爹!”女孩叫道。
“璺儿,下来,爹有事跟你说。”十多年前的曹林还不算太老,身子也没有驼。
女孩犹豫了一番,“哦”,这才慢吞吞地从秋千上下来。
“璺儿,爹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非嵇康不嫁。”
“是。”她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是个凉薄的人,你想好了再说。”沛王的眼裏划过一丝痛苦。
“爹,女儿不怕将来过不好,女儿决定了,不管将来如何,哪怕是早早死了,女儿也不会后悔的。如果我不能嫁她,我一辈子难过,如果我嫁了他他却待我不好,那也是我一辈子难过,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她的眼神裏闪着坚毅的光芒。
“唉……”沛王嘆了口气,沈默了许久,道:“他二哥嵇喜在前厅,你随我过去吧。”
“嗯!”她的脸上立刻流露出笑意。
两个人一起向前厅走去,身影渐渐缩小成一个点。
一梦醒来,落昀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正要起身,听得外面人声嘈杂,“王爷升天了……”
她感到欣慰的是,她跟曹璺长得很像,让曹林在死之前误以为是看到了婚后幸福的女儿,了却了心事,这一辈子也算是完满了。
祝愿他们走好,爷爷,姑姑……
落昀擦了擦眼泪,为自己穿上了白色的衣服。